第二日上午,老陈没有跟着车。
他一早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是十点半,脸色跟出门前不一样。
办公室里只剩苏璟一个人。她正在跟财务通电话,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我去了趟西郊。”老陈说。
“看谁?”
“老周。”
苏璟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周敬亭。父亲生前身边最后一批人里的一个,做过十年的司机队长,后来在公司车队管调度。父亲走的那年,他被苏承业那边的人挤走了。
老陈私下还跟他来往。这件事苏璟知道,从没问过。
“他要见我?”她问。
“不是他要见你。”老陈说,“是我去找了他。”
“你把高速上的事说了。”
“说了。”
苏璟把电话挂了。
“你要是事先跟我说,”她说,“我会拦。”
“我知道你会拦。”老陈说,“所以我昨天夜里就去了一趟。”
他坐下来,把外套的下摆掀了掀。
“你还记得老苏总最后那一年。”他说,“他每天下午三点在阳台上坐一个钟头。”
“记得。”
“那时候跟前跟他说话的,就剩几个人了。”老陈说,“我是轮班的一个。老周是另外一个。”
苏璟看着他。
“你说。”
老陈把手撑在膝盖上。
“他喝了口酒才说。”他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什么话?”
“老苏总在最后那一个月,”老陈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天下午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走以后,会有人来保护璟丫头。’”
屋里的空调在响。苏璟没有动。
“这一句话,为什么你们以前不说?”
“因为不敢。”老陈说,“说了就是两件事:一件是把老苏总的话当一个病人胡说的,白糟蹋;另一件是当真的——当真的就得追问,追问就得得罪人。”
“追问谁?”
“追问那两年在他跟前出入的人。”老陈说,“也包括苏承业。”
苏璟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我在车队当过调度。”老陈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了看名单。”
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我要先说在前面。”
“你说。”
“老苏总说那句话的时候,”老陈说,“人是清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下午他跟人签了三份文件。”老陈说,“签名我都看得懂,笔画是稳的。”
“那时他还在吃药吗?”
“吃。”老陈说,“但有一件事我跟您说过没有——他那年秋天自己停过两回药。”
“为什么停?”
“医生让他停的。”老陈说,“他吃了药以后记性差,签字都抖。他自己跟医生说:‘我要是连字都写不了,我就不是我了。’”
苏璟站在窗前,半晌没有说话。
“那一段时间他见过谁,你还有印象吗?”
“一部分。”老陈说,“有个从外地来的,四十岁上下,穿得普通,来了三次。”
“三次?”
“三次都在下午三点以后。”老陈说,“老苏总让我和老周都不要进屋。”
“名字。”
“没有名字。”老陈说,“登记簿上他自己写的两个字,写得潦草,我只认得头一个像是‘周’。”
苏璟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周说,那不是他。”
“我问过了。”老陈说,“他说不是。”
“哪半句。”
“他说:‘我不是拜托的,是答应的。’”
苏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答应谁?”
“老周也问了这一句。”老陈说,“老苏总说他不能说。只说了一句:‘答应人家的,人家才会来。’”
“就这样。”
“就这样。”老陈说,“老周说,他当时当是老人病糊涂了。”
“现在呢?”
“现在他坐不住了。”老陈说,“昨天夜里我把话说完,他抽了半包烟。”
苏璟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老陈把头抬起来。
“苏总,我算一笔时间账。”他说,“老苏总是三年前的十月走的。他说那句话是九月。”
“九月。”
“秦野是今年几月来的。”
“三月。”苏璟说。
“中间隔了两年半。”老陈说,“要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两年半干什么去了。”
“所以你怀疑。”
“我不怀疑他。”老陈说,“我怀疑我自己的记性。”
他站起来。
“还有一样事,我憋了一晚上。”
“你说。”
“老周问了一句别的。”老陈说,“他问:这个人今年多大,长什么样,手上有没有伤?”
“你怎么答的?”
“我答了年纪和模样。”老陈说,“手上的伤,我说我不知道。”
苏璟没有说话。
她想起医院那三张纸:五处陈旧伤,分布在五个方向。
“你告诉他了什么?”她说。
“我只说,这人来历查不到。”老陈说,“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老陈说,“他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他说他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对了。”老陈说,“年纪大了,说话就含糊。”
苏璟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两三年,”她说,“父亲病重那一段,谁见过他?”
“你是说外面的人。”
“我说的就是外面的人。”她说,“我那时候在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两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老陈问。
“我要你做两件事。”苏璟说。
“您说。”
“第一,这件事到此为止。”她说,“不要再去问老周,也不要去查父亲那一段的访客记录。”
老陈愣了。
“为什么不查?”
“因为我们一旦查,”她说,“查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父亲留下的了。”
老陈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点了头。
“第二呢?”
“第二,”苏璟说,“你去见一见这几年的访客名单里,名字重复出现过两次以上的。”
“看名单?”
“看名字。”她说,“不看人。”
老陈退出去了。
下午三点,苏璟叫秦野到楼上。
她把这栋楼的一间空办公室指给他。
“从明天起,你不用一直待在车上。”她说,“这里有张桌子。”
“我用不着桌子。”
“我知道你用不着。”她说,“这是给外人看的。”
秦野站在门口没动。
“苏总。”
“说。”
“我想问一句。”他说。
“你问。”
“您父亲,”秦野说,“是哪一年走的。”
苏璟抬起眼。
“三年前。”她说。
“什么时候?”
“十月。”
秦野点了点头。
他这一副样子,像在问一件极普通的事。
“我见过他吗?”他又问。
苏璟看着他的脸。
“没有。”她说,“他住院那一年,见的人不对外。”
“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秦野。”
“在。”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今天早上在车库里听见有人提了一句。”
“谁提的?”
“不认识。”他说,“大概是后勤的。”
他走了。
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苏璟坐在椅子上,把今天这两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件:她父亲在人前说过一句没有来头的话。
第二件:秦野在同一天,问起了她父亲的年份。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二十年和一层楼。
她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这条线本来就该在这个时辰对上。
同一天夜里,秦野在宿舍。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那片塑料,和老陈落在这儿的空烟盒。
他把塑料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十几遍。
那上面有一点漆,红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一样东西。
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告诉他这片红说明了什么,该去哪儿找,找什么样的人。
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杨树叶响了一夜。
他把塑料收进抽屉,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的右手又一次往右小腿的外侧扣过去。
扣空了。
这一回他没有坐起来。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认真地想了很久:那一处是不是该有什么东西。
想了半夜,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那个东西,不是他丢的。
是别人从他身上取走的。
开发区那块地——临港项目的下一期拓展用地——招标会定在周一上午,地点是会展中心三楼的多功能厅。
苏氏这一次是奔着那块地去的。资金链绷着,但半年前的测算已经做过,只要拿下,临港的配套就能连起来。
车到会展中心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下车前,苏璟没有急着走。她在车里坐了十几秒,把今天要讲的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秦野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他先下了车,围着大堂走了一圈。
走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从服务台上随手拿的楼层图。
“三楼有三个出口。”他说,“正门一个,两侧楼梯各一个。”
老陈在旁边:“你是要——”
“还有一个是送餐的。”秦野说,“在**台后面。”
苏璟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他说。
多功能厅里坐了两百多人。苏氏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苏璟坐下以后把手里的文件摆好,没有跟旁边的人寒暄。
苏承业在第五排。他一进门就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过来。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
九点零七分,**台左侧的空调出风口开始冒白烟。
起初只有几个人抬头。
烟出得快,不到半分钟就压下来一层,压得人看不清前排。厅里先是安静,跟着就乱了。
有人喊了一声。
椅子被撞倒的声音一片接一片。
苏璟站了起来。
她没有慌,但在那一瞬间她没有动——她在判断出口在哪一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在她的肘弯上。
“这边。”秦野说。
他带她走的不是正门,也不是两侧的楼梯。
他带她往**台后面走。
“你怎么知道后面有门?”
“服务台的图上画的。”他说,“送餐通道直通后货梯。”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
走的时候,苏璟听见身后厅里有人倒地的声音,还有人在哭。
她停下了一步。
“不能停。”秦野说。
“有人摔了。”
“我知道。”他说,“您先走。”
他把她送到货梯口,转身要往回走。
苏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
“回去。”他说。
“回去做什么?”
秦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这里凉。”他说,“您披着。”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往大厅的正中间挤。
他贴着墙走,沿着墙根绕过人群,到了**台侧后方。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会场的工作服,戴着工牌。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往外跑,这两个不一样:他们是从外面往里走的。
秦野停在离他们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喊。
他先做的是把地上那台还在冒烟的小机器踢翻。
烟是顺着风口往上走的,踢翻以后落了地,散得慢下来一点。
那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其中一个人伸手往腰后摸。
秦野没有等他摸出来。
他往前一步,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抬,右手在他肘部压了一下。那个人的手就松了,一样东西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
秦野没有追。
他弯腰,把地上那条用来挡门的铁链一勾。
铁链横过去,正好绊在第二个人的脚踝上。
那人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秦野把第一个人按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背,把他腰后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把短棍。
他没有看第二眼,把短棍别在自己腰后,站起来,把两个人一前一后拖到墙边,交给了刚刚赶来的保安。
“这两个人不是我们的人。”他对保安说,“工牌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挂绳还没软。”他说。
保安愣了一下,把人接过去了。
他再回到货梯口的时候,苏璟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披那件外套,外套搭在手臂上。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吗?”
“两个。”秦野说,“还有没有别人,我不知道。”
“那个放烟的呢?”
“跑了。”他说,“我看清了,那个人不在厅里。”
苏璟看着他的手。
他的右手手背在渗血,是被什么划破的,伤口不长。
“你伤了。”
“没事。”
“这不是问你有没有事?”她说,“这是要你去处理。”
货梯下来了。
老陈从楼梯那头找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一路小跑。
“苏总!”
“我没事。”苏璟说。
老陈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
“外头乱了。”他说,“有人说是煤气,有人说是炸了。”
“是烟。”秦野说,“机器做的烟,不是火。”
“你怎么知道?”
“没有热。”他说,“烟是凉的。”
十点二十,会场的管控解除。
主办方宣布招标顺延,改在下周一。
人往外走的时候,苏承业在台阶上拦住了她。
“璟丫头,”他说,“吓着了吧。”
“没有。”
“我看你脸都白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这块地,咱们家现在这个身子骨,够不着。”
“够不着可以借力。”苏璟说。
“借谁的力?”
“借能借的。”
苏承业笑了笑。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说,“也常说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我听说你身边那个司机,今天很出风头。”
“他是保镖。”
“保镖也是个名头。”苏承业说,“来历不明的人,名头给得越大,越容易出事。”
苏璟停下脚步。
“二叔。”
“嗯。”
“他今天救的是我。”她说,“您要是有话,就直说。”
苏承业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收了收。
“我这是关心你。”
“我知道。”苏璟说,“关心我的人,今天都在厅里坐着的。”
她走了。
走出十来步,她才想起来自己在车里理好的那几句话,最终一句也没用上。
苏氏的车开出会展中心的时候,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车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公司的时候,苏璟开口了。
“今天那两个人,”她说,“是冲着我来的。”
老陈没有接。
“放烟是为了乱。”她接着说,“乱了才好下手。他们往里走,说明他们知道我坐在哪一排。”
秦野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第三排靠左。”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知道?”
“因为他们进来以后没有看别人。”他说,“他们往这个方向走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座位的。”
车停进车库。
苏璟在后座坐了一会儿。
“秦野。”
“在。”
“从今天起,”她说,“苏氏的安保归你调度。”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野没有立刻答应。
“我不是干这个的。”他说。
“你今天干的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调度。”
“那就先学。”苏璟说,“我要的不是你懂规矩,是你要在。”
她推开车门。
走到电梯口,她又停下。
“还有一句。”
“您说。”
“那两个人被拖到墙边的时候,”她说,“你没有打第二下。”
“打第二下没用。”秦野说,“他们站不起来了。”
苏璟看了他两秒,转身进了电梯。
当天下午,秦野在公司安保室待了两个钟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栋楼每一层的疏散图抄了一遍。
抄完以后,他坐在桌前,把上午那十秒钟在心里重放了一回。
放了一遍,又放一遍。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的不是画面,是声音。
第二个人倒地的时候,喊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不是本地话,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话。
三个音。
第一个音重,第二个音往上走,第三个音收得极短。
秦野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不知道那三个音是什么意思。
可他把它写下来了。
用的是汉字,照着音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库——诺——特。
写完他自己看了半天。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那块硬纸片旁边。
硬纸片上还是那三道划痕,和那一个字。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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