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苏璟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钟头。
等的是何敬堂的电话。
前一天约好九点通一次话,谈下周三董事会上的委托投票。九点过了,电话没有来。老陈打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关机。
“昨天还好好的。”老陈说。
苏璟没有说话。
她把手边的杯子挪了一下,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他家在哪儿?”
“老城区,柴油机厂那边的宿舍楼。”老陈说,“六楼,没电梯。”
“秦野。”
“在。”
“你跑一趟。”苏璟说,“把这一份带过去,亲手交给他。”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下周董事会的议程草案,还有一页手写的附言。
秦野把纸袋拿起来。
“要是他不肯见呢?”
“那你就在楼下等着。”苏璟说。
老城区的路窄,两边是八十年代盖的楼,墙皮掉了大半。秦野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
六楼。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灯是坏的,白天也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秦野敲门。
过了很久才有人应。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
何敬堂站在门后,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发灰。
“小秦。”
“何老。苏总让我送一份东西。”
“放门口吧。”
“苏总说了,要交到您手上。”
门后安静了几秒。
链子取下来,门开了一半。
何敬堂穿着一件旧毛衣,脚上是布鞋。他接过纸袋,没有请人进屋。
“你回去吧。”他说,“替我谢谢璟丫头。”
“她让我问一句:下周三您去不去。”
何敬堂的手在纸袋上停了一下。
“我这把年纪了。”他说,“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
“她说的是下周三。”
“下周三再说。”
秦野站在楼道里没有动。
“何老。”
“嗯。”
“您这栋楼的楼梯灯是坏的。”秦野说,“六楼下来,最后三段最黑。”
何敬堂抬起眼。
“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秦野说,“我是开车的。我天天看路。路黑的地方,人容易摔。”
何敬堂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自己想的。”秦野说,“苏总没教我怎么说。”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
“回去吧。”
秦野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楼道口停了一下。
门口的台阶上有三个烟头。烟头是新的,被雨泡过一次,还没烂。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摆的位置都在台阶最上头那一格——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站了很久,才会把烟头都丢在同一个地方。
秦野走出楼门,往路口走。
路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里没有人,车窗关着,前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停车卡。
秦野没有停下来看它。他走过去,上车,把车开走。
开出两条街以后,他把车靠边停下,从后视镜里看。
那辆灰色的车跟在后面,隔了三辆车。
秦野没有急着甩。
他把车开回公司,一路上换了两次道,那辆车一直在。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它往另一边拐了。
秦野记住了车牌的后四位,和车顶上那道划痕。
当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老陈。
老陈的脸沉下来。
“你确定是跟着你的。”
“不确定。”秦野说,“我出他家那条巷子的时候它在,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不换地方的车,”老陈说,“不是等人就是等事。”
“是。”
老陈站起来,进了苏璟办公室。
五分钟以后秦野被叫了进去。
苏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你再说一遍。”
秦野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三个烟头的时候,苏璟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
“三个烟头一个牌子,摆在一格台阶上。”秦野说,“两个人抽烟,烟头不会落在一处。”
苏璟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秦野说,“我只是这么想。”
“想得对不对,你也不说死。”
“说不死。”
苏璟走回桌边坐下。
“我明天上午去。”她说。
“您去不合适。”老陈说。
“为什么?”
“您一去,就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有人在动他。”老陈说,“他这人脸皮薄,知道您看见了,就更不肯来了。”
苏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派谁去?”
老陈看了一眼秦野。
“他去。”苏璟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野到了柴油机厂宿舍楼下。
他到的比昨天早一个钟头。
七点二十,何敬堂下来了。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是要去巷子口那家早点铺。
秦野没有上前。他站在路口,看着老人走过去。
老人走到早点铺门口的时候,一辆灰色的车从街那头慢慢开过来,停在铺子对面。
车里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没有进铺子。他在门口站住,隔着玻璃往里看。
秦野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到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下。
“请问一下,”秦野说,“这一带有没有公共厕所?”
那人转过头。
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圆领汗衫。他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
“不知道。”
“谢谢。”
秦野没有走。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那人和早点铺之间。
“你是本地人吗?”那人问。
“不是。”秦野说。
“那你是。”
“我也不知道。”秦野说。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
“我车在那边。”他说,“我等人。”
“等吧。”秦野说。
他没有再看那人,转身进了早点铺。
他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端到何敬堂那张桌上。
何敬堂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个人吃完,秦野把老人送回楼下。
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走,走得很慢,慢到老人能跟上。到了四楼转角,他伸手扶了一下何敬堂的肘。
老人没有拒绝。
回到楼下,那辆灰色的车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走了。”何敬堂忽然说。
“您看见了。”
“我看见了。”老人说,“你站在他前头,正好挡着玻璃。”
秦野没有答。
何敬堂站在楼门口,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一只手。
“小秦。”
“何老。”
“璟丫头的父亲,”老人顿了一下,“当年也遇到过一样的事。”
秦野抬起眼。
“什么时候?”
“九几年。”何敬堂说,“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里有人不服,也找人在楼下站着。他没躲,也没喊人。他就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从那个人面前走过去。”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自己走了。”何敬堂说,“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跟着跟了一个月,腿都站肿了,没见过这么不当事的人。”
秦野没有说话。
“你今天这个做法,”老人说,“跟他一样。”
“我不知道。”秦野说。
“你不知道不要紧。”
何敬堂把布袋往上提了提。
“下周三,”他说,“我九点到。”
“我去接您。”
“六楼没电梯。”老人说,“你八点五十到就行,我自己下来。”
秦野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辆车的车牌报给了老陈。
老陈查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车是租的。”他说,“租车行在开发区,租的人拿的是外地的证件。”
“哪里的?”
“查不到。”老陈说,“证件是假的,可假得不多。一般的假证做不出那个水印。”
秦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他说话的尾音往上挑。”他说。
“什么?”
“昨天那个人。”秦野说,“他说话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我听过的任何一种。”
老陈看着他。
“你能听出口音。”
“能。”秦野说,“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可我知道不是这里的。”
老陈沉默了一下。
“这一条我记下来了。”
秦野点点头。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烟头。
从昨天那个台阶上捡的。牌子是外地的,江城买不到。
周一夜里十一点四十,临港仓库起火。
秦野那时候已经睡了。他住在公司后楼的一间小屋,床是铁架子床。电话响到第三声他就坐了起来,第四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地上。
“临港,西库。”老陈在电话里说,“烧起来了。”
“人呢?”
“值班的两个跑出来了,一个烫伤。”
“我十五分钟到。”
他把外套套上,出门前顺手抓了两样东西:一副棉手套,***电。
夜里路上空,他开得快,十一点五十六分到。
仓库在临港那一片的最西头,孤零零一栋。远远就能看见火,火头在西侧,卷帘门那一块烧得最旺。
消防还没到。两个值班的人蹲在路口,其中一个袖子烧没了半截。
“里头还有没有人?”秦野问。
“没有了,我们俩都在外头。”
“谁报的警?”
“我报的。”那人说,“十一点三十五分,我闻见味儿,跑过去看,门缝里已经冒烟了。”
秦野绕到上风口。
他没有往火里冲,先绕着这栋仓库走了一圈。走到北墙的时候,手电往上一照,停住了。
北墙上有一个摄像头,朝着东。这栋仓库的货从西侧进,摄像头本该朝西。
“这个头什么时候转的?”他问。
“什么头?”
“墙上那个。”
值班的愣了一下:“不知道,一直那样吧。”
秦野没有再问。他走到西侧,蹲下来隔着热气看那一片地面。
地上有一道印子,从一个点往两边散,散成扇形,宽的地方半个巴掌,窄的地方一条线。水泥上的水渍早烤干了,这道印子还在,颜色比旁边深。
秦野伸手摸了摸地面,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昨天下午冲洗过一趟。”值班的说,“冲完没洒过什么东西?”
秦野站起来绕到南墙。南墙底下也有一道,一样的扇形,一样的色。两道相隔三十米,中间隔着一个墙角。
“起火点不是一个。”他说。
“那不就是从一个地方串过去的。”
“不是串,是两处。”秦野说,“西边烧得旺,南墙底下这一道更早。你们看见火的时候,西边已经烧了一阵,南边那一片早烧透了。”
这时候消防车到了。
水带铺开,人往里进。仓库的浓烟从门里往外涌,涌到半空散开,被风往东边推。
秦野退到路口,把外套脱下来给了那个烫伤的人。
老陈是十二点十分到的。
“怎么样?”他问。
“两处起火。”
老陈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南墙底下那一处先着。地上两道印子,扇形的,靠墙那头窄,往外散。”秦野说,“这是泼的,不是漏的。漏的油往低处走,走到哪儿停在哪儿;泼的从一个点往外散?”
“泼的什么?”
“闻着像稀料,不是汽油。汽油味冲,稀料味闷。”
“还有一样。墙上的摄像头转了向,朝东,本来该朝西。”
老陈不说话了。
十二点四十,火压下去了。消防的人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跟老陈说了两句话。
“他们初步的说法是线路老化。”老陈走过来说。
“不是。”
“我知道不是,他们也只能先这么说,最后的结论要等勘察。”
秦野看向仓库。
“三楼那间屋里有什么?”
“三楼是资料间,放的是这几年项目的原件。”
“下周三要用哪一样。”
老陈猛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下周三要用?”
“上回您说过一句,董事会要看投标原件。”秦野说,“原件在三楼。”
老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火上到三楼了没有。”
“三楼在东头,火在西头和南头。”
“烟往东飘,三楼的窗户要是开着,纸会熏黄。”秦野说,“熏黄了看不清,可东西还在。”
老陈抓住他胳膊:“你能不能进去。”
“消防不让。”
“我问你能不能。”
秦野看了他一眼:“等他们撤水。”
一点二十,火头压下去了,里头还在冒白汽。消防的人换了班,在门口守着。
秦野从东侧的楼梯口上去。
楼梯是铁的,烧了一层,扶手烫手。他用袖子垫着往上走,走到三楼,门是关着的。
他把棉手套戴上,推门。
三楼没有烧着,浓得化不开的白汽里全是纸的味道。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白的膜。
资料间在走廊尽头。他摸着墙走过去,门没锁。
里头一整排铁柜。他不去翻,只看柜子的编号:下周三用的那批是去年的标,编号是二开头的。
他找到那只柜子,把里头两个纸箱抱了出来。抱到楼下的时候,他的眉毛和半边脸都是白的。
老陈站在路口,看着他把箱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是这两箱?”
“柜门上有单子。”秦野说,“单子上写着年份。”
“你看了单子。”
“看了一眼。”
老陈蹲下去把箱子打开,翻了翻,手抖了一下。
“齐的。”他说。
秦野没说话,退到一边摘下手套,手套已经黑了。
一点四十,苏璟到了。
她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路口,下车时外套都没扣。
她先看火场,再看那两个箱子,最后看秦野。
“你上去的。”
“嗯。”
“消防让了。”
“没有。”
苏璟看着他。
她没有当场说下去。她走到箱子边,蹲下来,把最上头那一沓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两个箱子,明天早上八点前进我办公室。”她说。
“是。”老陈说。
苏璟站起来,转过身。
“秦野。”
“在。”
“你跟我过来。”
她走到车边,他从后面跟过去,隔着两步站住。
“两处起火。”她说,“老陈跟我说了。”
“是。”
“摄像头的事他也说了。”
“是。”
苏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一半是灰,眉毛烧短了一截。
“你在里头待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四分钟。”
苏璟没有说话。
风从东边过来,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她抬手压住,压完没放下。
“明天早上九点。”她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
“不是开车。”她说,“是另外一件事。”
秦野等着。
“公司的安保,从明天起库房、资料、夜班这三块归你管。”苏璟说,“老陈那边我另行安排。”
“我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出了事我担。”
秦野点了一下头。苏璟转身上车,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车窗降下来。
“你眉毛烧了。”
“嗯。”
“明天别照镜子。”她说完把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秦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眉毛,摸了一手焦。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知道这三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从明天起这公司里谁进出库房、谁夜里值班、哪一份纸在哪个柜子里,都得过你的手。”
秦野喝了一口水:“那就过。”
他把手电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往火场那边走。
回到南墙底下,那道印子还在,被水冲过一遍,颜色淡了些,形状没变。
秦野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看。印子的窄头抵着墙根,抵着墙根的那一小块水泥是干的。
干的意思是:泼的时候,那一片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用手把那一小块的浮灰扫开,露出一方小印,四个角,边长约莫一拃。那是一个箱子搁过的地方。
秦野把手电移过去照了照印子的边。边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平行,相距一拃半。划痕是硬东西拖出来的:拖的人把箱子搁在这儿,拧开盖子泼了出去,泼完把箱子拖走,箱底在水泥上蹭了两道。
他站起身往四下看。南墙外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有车辙,不深,是小车压的。
他蹲下去拿手电顺着车辙照。照到七八米远,土里有一小片黑。
那是一小块烧焦的布片,被水泡得半湿,缩成一团。秦野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布片是深色的,边上有烧焦的卷边。他捏着转了一下,看见布片的纹路里夹着一点没烧尽的东西:一小截线头,颜色发白。
他把布片放进外套口袋,站了起来。
消防的人还在收水带。有人喊了一声让他离远点。
秦野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站在原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头。
手指头上有一股味,很淡,闷闷的。这股味他方才在南墙底下闻过一回。
他不知道这股味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闻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股味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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