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开。
何敬堂八点五十就到了。老人自己从六楼走下来的,走到会议室门口喘了两口气,摆摆手不让扶。
苏承业九点整进门,穿着一身深灰西装,进门先跟何敬堂打招呼。
“何老,您还亲自来。”
“该来的。”何敬堂说。
九点十分,苏璟进来,坐主位。秦野跟在她后面,在门边站定。
他没有坐下,这间会议室里没有他的位置。
头一个议题是仓库。
老陈把损失报了一遍:西库烧毁面积四百平,存货损失一百七十万,投标原件完好,保险公司的人明天到场。
“原件怎么完好的?”有人问。
“三楼在东头,火没上去。”
“那是运气好。”
苏承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运气好?仓库烧了四百平,唯一要紧的东西一件没损,这也叫运气好?”
老陈张了张嘴。
“我的意思是,这一场火来得蹊跷。”苏承业说。
“蹊跷在哪里?”苏璟问。
“起火点。我昨天问过消防的朋友,初步勘察出的起火点不是一处。”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两处。”苏璟说。
苏承业看了她一眼:“你已经知道了。”
“那我也直说。半个月前工地出事,这半个月仓库又起火。”苏承业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这两桩连着看,是有人在动苏氏。”
“是。”
“既然是有人在动,那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查清楚是谁。”
“不对。”苏承业说,“第一件要紧的事,是让能查的人去查。”
苏璟没有说话。
苏承业把手抬起来,指了指门边。
“我们公司现在管安保的,”他说,“是一个查无此人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二叔这话重了。”苏璟说。
“重不重,我说的是事实。”苏承业说,“老陈查了半个月,查到什么?查无此人。人是真的,可这个人在哪里做过什么,一天也查不出来。这样一个人,现在管着我们的库房、资料、夜班。”
“他还管着我的车。”苏璟说。
“璟丫头,我不是跟你抬杠。”苏承业的语气软下来,“我是替你担着心。他来历不明,又不肯说。这样的人放在你身边,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你负不了这个责。”苏承业说,“董事会不是你一个人的。”
何敬堂在这时候开口了。
“老苏,那两个箱子是他抱出来的吧。”
“何老。”
“我听说了,火最大的时候他从三楼抱下来两个箱子。”何敬堂说,“那两个箱子里是这个公司半年的命。”
“那是他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消防的人都不让进,他进去了,这叫应该做的?”
苏承业没有接话。
“我再说一句。我这条老命这个月叫人盯了两回。”何敬堂说,“头一回是他在楼下站着,第二回是他坐在早点铺里,隔着玻璃挡着。”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承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老说的这些,我都认。”他说,“可这些是功劳,不是身份。功劳归功劳,来历归来历。苏氏是一家要上市的公司,安保负责人查不出履历,这一条传出去,谁还敢跟我们签合同?”
“那二叔的意思是。”
“让他走。”
苏璟站了起来。
她站得不快,椅子往后推的声音也不大,可这一下把整个会议室都压住了。
“不可能。”她说。
苏承业抬起头:“璟丫头。”
“我的保镖,我做主。”苏璟说。
这七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接。
苏璟的手撑在桌面上。
“二叔要理由,我给三条。”她说,“头一条:那天夜里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就说出起火点是两处。消防的初步勘察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他早了十六个钟头。”
“第二条:他进三楼抱出两个箱子,前后四分钟。那两个箱子里的东西,够这个公司撑半年。二叔说那是应该做的,那我请问,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谁做了?”
“第三条:他从进公司到现在没有要过一样东西。名分没有,加薪没有,连一张工牌都是我催着才办的。”
“二叔说他来历不明,来历不明是真的,查无此人也是真的。”苏璟说,“可我看见的三样也是真的:起火点是他先说的,箱子是他抱出来的,我父亲临终托人带出来的那一句话,说的就是会有人来。”
何敬堂的手抖了一下。苏承业的脸色也变了。
“璟丫头,那句话你不该在这种地方讲。”
“为什么不该?”
“讲了就是要人人都信。人人都信的东西,将来对不上号,你要怎么收场?”
“我收得了场。”
她坐了下来。
坐下去以后,她把手边那份会议纪要翻了一页,翻得很慢。
“我给一个月。”她说。
“什么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库房、资料、夜班仍旧归他,直接对我负责,不经过任何人。”苏璟说,“一个月以后,董事会再议他的去留。这一个月里,谁要查他,先来问我。”
“你要是护到底呢?”
“我不护。”苏璟抬起眼,“这一个月里他要出一件错,他自己走。”
苏承业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好。”他说,“一个月。”
散会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人一个一个出去。苏承业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住。
秦野还站在门边。
“小秦。”苏承业说。
“苏总。”
苏承业点了点头,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
“你别怪我。我在这家公司二十二年,学会一样: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人,不能有一个说不清来历的自己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今天站在门边,听见我们说你一句话也不辩。”苏承业说,“你不辩,是因为你没什么可辩。这就是最难的。”
秦野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你进去的时候怕不怕。”苏承业问。
秦野想了想:“不记得怕。”
“不记得。”
“我只记得三楼的门是凉的。火在西边,三楼的门摸上去是凉的,摸到凉的我就进去了。”
苏承业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真不像一个司机。”
秦野没有答。
苏承业往门外走,走到走廊上又回头:“保险公司的人明天来,他们要看的是起火原因。你要是把两处起火的事说出去,保险就赔不了。”
“那怎么说?”
“怎么说不是你的事。你记住一样:话到你这儿为止。”
他走了。
秦野站在走廊里,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话到你这儿为止。
这句话的意思他懂:两处起火是真事,可真事现在不能说。不能说,是因为说了这一百七十万就没人赔。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那天夜里他从火场出来,手套是黑的。他摘下手套的时候,手指头上有一股闷味。
那股味他闻过,在哪儿闻过,他想不起来。
他想了半分钟就不想了。想不起来的事情他不硬想,这是他醒来后学会的规矩:硬想出来的多半是假的。
十一点,他被叫到苏璟办公室。
苏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他说什么了?”她问。
“苏总说,话到我这儿为止。”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苏璟转过身。
“那你答我一句。”她说,“两处起火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您的。”
“我要听你的。”
秦野看着她。
“这件事我不能说。”他说,“说了保险不赔,公司要自己扛一百七十万。”
“那一百七十万,跟找出放火的人,哪一样更要紧。”
“我不知道。”
“你想。”
秦野想了一会儿:“我看哪一样经得起等。赔钱有日子,过了日子就没有了;放火的人没有日子,他今年不动,明年还会动。”
苏璟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我先不说,等赔完了再说。”秦野说,“赔完以后那两道印子还在,水泥地上的东西烧不掉。”
“你要等多久?”
“等到您不缺那一百七十万的时候。”
苏璟没有说话。
她走回桌边坐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秦野。”
“在。”
“今天在会上,我父亲的那一句,是我说的。”她说,“不是你说的。”
“我知道。”
“往后别人问起,你也这么说。”
“是。”
苏璟低下头去看文件,看了很久没有翻页。
“出去吧。”
秦野走到门口:“一个月里我要是出一件错,我自己走。”
苏璟没有抬头:“我知道。”
周四傍晚,滨海老码头那一带来了一个外人。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下车的地方是码头上头那条斜坡,坡两边全是修船的铺子和卖杂货的小店。
他没有进铺子。他沿着坡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没有人。
他走到坡底,进了一家小饭馆。饭馆里四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三个人在喝酒。
他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
“吃点什么?”老板娘问。
“一碗面。”他说,“不要辣。”
“好嘞。”
面端上来,他吃得慢,吃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人。”
“打听谁。”
“这一带,”他说,“有没有一个身手很好的男人?”
老板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身手很好的男人?”她笑了,“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一带扛包的都是身手很好的男人。”
“不是那种。”那人说,“是那种一个人能撂倒五六个的。”
老板娘的笑收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丢了一件东西。”那人说,“有人告诉我,这一带有一个人很能打。我想请他帮个忙。”
“那您得去厂里找。”老板娘说,“我们这儿哪有那种人。”
那人低头吃面,吃到碗底,把钱压在碗下,站起来走了。
走出饭馆,他没有上车。他沿着码头往东走,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棋牌室。
棋牌室里烟雾很重。靠里一张桌上有四个人在打牌,外头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染了一撮黄毛,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那人走到沙发边。
“小六。”
黄毛抬起头:“你找谁?”
“有人介绍我来的。”那人在他对面坐下,“姓王。”
“哪个王?”
“王哥说,这一带有个能打的。”
小六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要打架还是要找人。”
“找人。”
“找人做什么?”
“请他做事。”那人说,“我们那边有个场子,缺一个看场的。价钱好说。”
小六笑了一声。
“那你来对了。”他说,“这一带确实有一个。”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个子比你高一点,不胖。”小六说,“话少。你跟他说话,他要么不答,要么答两个字。”
“他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人家叫他秦哥。”小六说,“在苏氏开车。”
“开车?”
“给苏总开车的。”小六说,“就那一位,姓苏的——长得跟画报上撕下来似的那个。”
那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能打?”
小六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
“上回苏氏地下车库那边有人围过他一回。”他说,“七个人。”
“后来呢?”
“没打起来。”小六说,“他手都没抬,那七个人自己就散了。”
那人点点头。
“他怎么把人喝退的?”
“不是打。”小六说,“是说的。他讲了几句,那七个人就都退了。我听说的是另一套说法,说他一个人能撂倒五六个。我不信那个。我在场,我站得远,看得清楚,他从头到尾手都没抬。”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上有没有疤?”
“什么疤?”
“刀疤、烫伤、什么都算。”
小六想了想:“没有。我看得清楚,他那天穿短袖。”
“左手右手都没有。”
“都没有。”小六说,“我还特意看了一眼,白净得很,一点印子都没有。”
那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说话什么口音?”
“没什么口音。”小六说,“就是本地话。可他不是本地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哪儿的。”小六说,“问急了就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是。”小六说,“他不装,也不躲,就说不知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人又问:“他平常几点下班。”
“那谁知道?”
“他常去哪儿?”
“跟车呗。他还能去哪儿?”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沙发上。
小六的眼睛往信封上瞟了一眼,没有伸手。
“王哥说了,”那人说,“这五百是茶钱。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再给。”
小六把信封收起来,收得很快。
“您贵姓。”
“我姓王。”
“哦。”小六说,“那您跟王哥是本家。”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还有一样。”他说。
“您说。”
“我来问过的事,不要跟人说。”
小六的脸色正了正:“这个我懂。”
“不是懂不懂的事。”那人说,“你要是说了,往后你在这条巷子里就待不住了。”
小六咽了一口唾沫。
“您放心。”
那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没有。他什么都不说。”
“那他有没有梦话、酒话,说过什么地名?”
小六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他不喝酒。”
那人点了点头,出去了。
棋牌室里的烟雾还在。小六坐着没动,过了半分钟才把信封往怀里塞了塞。
那人回到坡上,上了车。
车是一辆灰色的旧车,停在斜坡顶上。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先把车窗关严。
然后从副驾驶上拿出一个手机。
他按了三个数字,等了很久。
“喂。”那头说。
“是我。”
“说。”
“找到了一个。”他说。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什么样?”
“三十来岁,给一个姓苏的开车的。”那人说,“本地混混说他一个人能撂倒五六个。混混的话不可全信,可五六个混混要是全在吹牛,也吹不到一块儿去。”
“还有什么?”
“他说那个人手上没有疤。”
那头静了几秒。
“没有疤。”
“是。混混说得清楚:短袖,白净,一点印子都没有。”
“这一点你确定。”
“确定。”那人说,“我问了两遍。”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有一样不好。”那人说,“那个人什么都不说。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不知道。混混说他不像是装的。”
“不像是装的。”
“是。”
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极短。
“那就对了。”那头说,“真会装的人,是要给你一个说法的。他连说法都没有,说明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那下一步。”
“先别动他。”那头说,“你再待几天,把他的日子摸出来: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走哪条路,跟什么人说话。”
“要多久?”
“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我再告诉你。”那头说,“在此之前,你只许看,不许碰。”
“明白。”
“还有一样。”
“您说。”
“你问过混混的事,”那头说,“把尾收干净。”
那人看着方向盘。
“收不干净。”他说,“那个小六嘴不严。”
“那就让他严。”
那人没有接话。
“我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发动车,从斜坡上开了下去。
车过老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亮着一排灯,灯下有工人在收缆绳。
他没有再看。
同一天晚上九点,苏氏办公楼。
秦野在四楼的库房里。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从明天起夜班的安排:两个人一班,一班六个钟头,交班要在门口登记。
他把这张纸贴在库房门内侧,贴完用手抹平。
然后他绕着库房走了一圈,把四扇窗户一扇一扇推上,插销插好。
走到最后一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窗外看。
窗外是后院的灯,灯下有个人在抽烟。
秦野看了两秒钟,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到门口,把门锁了三道,用手推了推,推不动。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老陈。
“明天起夜班两个人。”老陈说。
“是。”
“我贴了表。”秦野说,“交班要登记。”
“登记什么?”
“几点来的,几点走的,这一班有没有事?”秦野说,“没事也要写没事。”
老陈笑了一声:“你这个法子,他们要骂的。”
“骂也要写。”
老陈摇摇头走了。
秦野回到后楼那间小屋。
屋里的灯是坏的,他拧了一下不亮,就着走廊的光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他坐在床边,把鞋子脱了。
脱完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白的,手背上没有一点印子。
他看了两秒钟,把手放下,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也没有想起什么。
窗外后院那盏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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