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周一上午来的。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进前台先递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风险管理咨询”六个字,名字是假的还是真的,看不出来。
“我想核对一位员工的从业信息。”他说。
前台的姑娘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他。
“哪一位。”
“秦野。”
“他是司机。”
“司机也要核对。”那人笑了笑,“我们受一家机构委托,做用工背景核查。苏氏要评一个供应商资质,这一项是必查的。”
姑娘打了内线。
电话转到行政,行政转到老陈。
老陈从楼上下来,走到前台,先看了那张名片一眼,没有接。
“你们机构叫什么?”
“名片上有。”
“我要看委托书。”老陈说,“没有委托书,我不能给你看任何一个员工的信息。”
那人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抬头有一家公司的名字,落款盖着章。
老陈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章。章是红的,边很清楚,可他看的是另一处:这一张纸的日期是上周四,评资质的消息是这周一才传出来的。
日期在前,消息在后。
“这张纸我留下复印一份。”老陈说,“您明天再来。”
“我今天就需要。”
“今天不行。”老陈说,“我们管档案的人去港区的工地了,明天下午才回来。”
那人看了他两秒钟,把纸收了回去。
“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三点。”老陈说。
那人走了。
老陈站在前台没有动,站到那人的影子出了玻璃门,才上楼。
他直接去了总裁办。
苏璟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完只抬了一下眼。
“他要查秦野。”
“是。”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明天下午三点。”老陈说,“我先看了一样东西:他递的委托书,日期是周四。”
“周四。”
“周四我们还没有发评资质的公告。”老陈说,“他周四就把纸做好了,说明他周四就知道我们周一要干什么。”
苏璟把文件放下。
“你在哪儿学的看日期?”
“我当过八年兵,后来在厂里管了十二年门。”老陈说,“看门的都看日期,日期比章准。”
苏璟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你让他来我这儿。”
“您要见他。”
“不见。”苏璟说,“你把人带到我办公室门口,让他在门口等着。等十分钟,我再让他进来。”
老陈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那人准时来了。
他在总裁办门口等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站的地方换过三次:先是靠着墙,后来走到窗边,最后站到门口正对的位置。
他每一次换位置,眼睛都在看同一处:办公桌的左手第二个抽屉。
苏璟在里头透过玻璃看着,看完了才让人进来。
“坐。”她说。
那人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
“苏总,我们就问几件事。”
“问。”
“秦野是哪儿人?”
“不知道。”
“他的身份证号是多少?”
“我没有看过。”
“他在哪儿入的职?”
“在我这儿。”苏璟说,“他自己走进来的,我给的活,我发工资。”
“那也应该有登记表。”
“有。”
“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苏璟把手放在桌上。
“我们公司的员工登记表,归总裁办管。”她说,“秦野的那一页,在我这儿。”
她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
那人的眼睛跟着那只手走了半寸。
苏璟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不是登记表,是一份红头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这一份是苏氏特别安保岗位的试用备案。”她说,“秦野目前的身份是特别安保顾问,试用三个月。备案已经送到集团法务,法务那边留了底。”
那人的手在公文包上动了一下。
“特别安保顾问。”
“对。”
“那他的资料应该在集团。”
“在集团。”苏璟说,“集团法务在省城,您要去省城查,我可以给您开一封介绍信。”
那人沉默了两秒。
“苏总,我们这一行有个规矩:查不到的人,比查到的人麻烦。”
“为什么?”
“因为查不到的人,要么是干净得没有痕迹,要么是有人替他擦过。”那人说。
苏璟看着他。
“您这一句话,我听着不像核查,倒像打听。”
“我只是说规矩。”
“那我也说一句规矩。”苏璟说,“我的保镖,资料在集团法务。您要查,走法务;您要是不走法务,那就不是查,是打听。打听这一件事,我们公司的法务也管。”
那人把公文包合上了。
“我今天不打扰了。”
“不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老陈送他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那人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角落里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可老陈站在柱子后头,听见了三个词。
第一个词是“查不到”。
第二个词是“再等等”。
第三个词是“外边那位”。
老陈回到楼上,把这三个词学了一遍。
“外边那位。”苏璟重复了一遍。
“是。”老陈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往下压的。我管了十二年门,凡是压着嗓子说话的,那头的人都在很远的地方。”
苏璟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秦野回来了。他去了车管所,把那一道刮痕的事处理完。
回后楼那间小屋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锁是好的。
他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床:被子是他早上叠的样子,被角朝里。现在被角朝外。
桌子:桌上那只搪瓷缸,把手朝右。现在朝左。
铁皮柜:柜门是关的,可柜门上那把小锁的锁梁,朝向反了——他锁的时候锁梁朝外,现在朝里。
三样都不对。
秦野没有动那三样。
他先把门关上,插好插销,然后走到桌子边,蹲下来。
桌腿底下他压了一样东西:一根头发,是他自己拔的,压在桌腿和地面之间,压成一个很小的弧形。
那根头发不见了。
不是断了,是不见了。要是扫地扫掉的,地上会留下灰印;地上没有灰印。
秦野在桌边蹲了很久。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去追。他做了一件事:把那三样被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样——被角朝里,缸把朝右,锁梁朝外。
放回原样以后,他又动了一样:他把桌上的那盏台灯挪了半寸,挪到桌角。
灯座底下,压着一根新的头发。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桌腿。
头发还在,弧度没有变。
他出门,走到楼下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
“哎。”
“昨日下午,有没有外人进过后楼?”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知道就行了。”秦野说,“他动过三样东西。被子,缸子,柜锁。柜锁的锁梁被转了一半,没有转到底。”
“转一半是什么意思?”
“转到底要三秒钟,他没有那三秒钟。”秦野说,“他翻完床和桌子,正要翻柜子,有人上楼了。”
老陈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秦野,你这些东西是跟谁学的?”
“我不知道。”
“你又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秦野说,“我回屋站在门口那两秒钟,脑子里就出来了:不对。我也不知道不对在哪儿,是眼睛自己数过去的。”
“数什么?”
“数屋子里的东西。”秦野说,“一样,两样,三样。数到第三样,我知道有人来过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跟苏总说?”
“不说。”
“为什么?”
“说了她要换锁,要加人。”秦野说,“加了人,那个人就不来了。”
“不来了不好吗?”
“不来了,我就不知道他是谁了。”秦野说,“他来一次,我就多看见一样。他多来几次,我就知道他是替谁来的。”
“你知道他要什么吗?”
“知道。”秦野说,“他要一张纸,纸上写着我是谁。”
“他要不着。”
“他要不着,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秦野说,“他要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有。”
电话那头老陈没有接话。
秦野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风从港区那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后座上,那把黑伞放在座位旁边,放得很正。
他看了一眼,把伞往里挪了半寸,挪到不会被门夹到的位置。
周一早上七点,那一条消息就出来了。
发的是一个本地生活号,粉丝不到三万。这一条不同:九张图,配了三十七个字。
前两张是苏璟从一处会所的侧门出来,穿黑色长外套,头发挽着。第三张开始,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深色西装,替她挡了一下门。
配文写的是:深夜会所门口,美艳女总和她的神秘司机。
秦野是七点二十在车里看见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举着,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遍,他没有看图里的人,他看图外头的东西。
头两张的右下角,有一块亮斑。亮斑的位置不变,形状也不变——那是镜头前面的一块玻璃,玻璃上有一个固定的反光点。
第三张往后,亮斑消失了。
“同一台机器拍的。”他说。
副驾上没人,他自言自语。
八点半,公司十七层开会。
会开得急,人是临时叫的。公关的负责人把九张图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已经联系了三家平台。”她说,“最快今天中午能下。”
苏璟坐在长桌尽头,穿一件烟灰色套装,两只手交着放在桌上。
“下了以后呢?”她问。
“下了热度就降了。”
“降三天。”苏璟说,“三天以后,会有第二家发,发的图比这一批更清楚。因为头一家拿到的是别人给他的,第二家是自己拍的。”
公关的人没有说话。
“我不删。”苏璟说,“删一个,明天有两个。这一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绯闻,是试探。”
“试探什么?”
苏璟抬起眼睛。
“试探我身边站着的是谁。”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发声明?”公关的人问。
“发。”苏璟说,“就写一句话:图上的那一位是我堂兄,二十二号从外地过来,谈临港的事。”
“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不写:不解释,不指责,不提媒体。”
会散了以后,秦野在走廊上等她。
苏璟走过来,脚步没停。
“你看了图没有?”
“看了。”
“看出了什么?”
“头两张跟后七张不是一个机位。头两张从街对面拍,隔着一块玻璃;后七张走到门口拍,近了将近二十米。”
苏璟停下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右下角那一块亮斑。”秦野说,“隔着玻璃拍,玻璃反光会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一个点。走出来拍,没有。”
“还有吗?”
“有。”秦野说,“后七张里有一张拍到对面的马路。路上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头朝北,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纸。”
“看不清字,可我知道那一张纸是做什么用的:临时停车的牌子。能挂这种牌子的人,不是蹲点的记者。”
“记者蹲人不会把车停在正对面,要停拐角,人坐车里,机器从窗户伸出来。停正对面的不怕被发现,因为他知道自己待在这儿不会被赶。”
“所以?”
“所以那一辆车不是记者的车。”秦野说,“是跟着记者来的。”
苏璟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秦野接过来。屏上是一张截图,截的是那家生活号的主页,上头三条历史消息,时间分别是上月十四号、这个月三号、还有九号。
三条都是打折信息,转发的都有几十。
“这一家的号,一个月发三条,转发的都是三十上下。”苏璟说,“昨天那一条,转发四千七。”
“有人推。”秦野说。
“有人推?”苏璟把手机收回去,“推它的人和开车的人不是同一路。推的人要的是流量,开车的人要的是别的。”
“要什么?”
“要一张他的人能站到我身边的照片。昨天那一张没拍成。图上那一位是我堂兄,五十三岁,从外地过来谈临港的管线。我要是今天删了帖,明天就有人说我心虚。”
她说完往前走。
“苏总。”
“嗯。”
“今天下午您去不去现场?”
“去。临港那一片今天要定标高。”
“我开车。”
“你开车。”苏璟说,“今天你多说两句话。”
“说什么?”
“说你该说的。”苏璟说,“楼下的那些人问你什么,你都照实答。你是开车的,你就说你是开车的。”
下午两点,公司楼下来了四拨人:三拨举着机器,一拨只拿手机。他们没有堵门,堵的是车位,苏璟那辆车的车位两边各站了一个人。
秦野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四拨人一起转过来。
他把车门拉开,站在门边,等苏璟出来。
苏璟出来时穿的还是那件烟灰色套装,脸上没有表情。她从那四个人中间走过去,一步没停。
“秦师傅。”有人喊,“问一句。”
秦野没有回头。
“您跟苏总是什么关系?”
“开车的。”秦野说。
“就开车。”秦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
车启动之前,他把车窗降下来半截。
“左边那一辆,灰的,前轮的气不足。”秦野说,“你开回去慢一点,跑快了要鼓包。”
那一个人愣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
秦野把车窗升上去,把车开走了。
车上了主路以后,后视镜里那四个人还站在原地,其中一个蹲下来看轮胎。
苏璟坐在后排,手里拿着平板翻标高的图纸。
“轮胎那一句。”她说。
“我看见的,他那一辆车的前轮压得比后轮扁。”
苏璟没有再问。
她翻了两页图纸。
“今天下午有人跟着。”
“知道。”
“从公司出来到路口,跟了三个灯。”
“我知道。”秦野说,“那辆车也是灰的,跟早上那一辆不是同一辆。”
“你怎么分的?”
“早上那一辆,雨刷底下压着一张纸。”秦野说,“下午这一辆没有。下午这一辆的后窗上贴了一张标,标是方形的,边角翘了。”
“什么标?”
“停车场的月卡。”秦野说,“临港那一片的月卡是方的,城西是圆的。这一张是方的。”
苏璟放下平板。
“所以跟我们的人是从临港那一边过来的。”
“是。他不是从城里跟出来的,是在临港等着,跟我们去的路。”
“秦野。”
“嗯。”
“你今天在楼下说的话,明天会上网。”
“会上就上。”
“你不怕他们写你?”
“写我什么?”秦野说,“写我看出一个轮胎没气,还是写我是开车的。”
苏璟看着窗外。
“他们要写的是:苏璟身边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那也是真的。”秦野说,“我的来历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璟转过脸看他。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删帖吗?说。”
“删了他们就知道哪一张是真的。九张里只有两张对着您的脸,后七张拍的是您和您堂兄。您要是删,他们就拍第二遍,第二遍会拍到真正要拍的东西。”
“什么?”
“您身边站着的人。”秦野说,“他们不是要拍您。拍您是为了让旁边那个人进镜头。”
苏璟靠回椅背。江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临港。”她说,“你跟紧一点。”
“是。”
“还有一样:今天下午那一句话,你明天在奠基礼上不要再说。你昨天能看出轮胎,明天就能看出别的。看出来了,别当着人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璟说,“你要是当着人说了,第二天就有人来挖你。”
秦野没有接话。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稳,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苏璟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一个平板。
“苏总。”
“嗯。”
“那一辆车的月卡是方的。”秦野说,“临港的月卡,公司自己人也用。”
苏璟站住了。她站在车库的水泥柱子旁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很清楚,另半张留在暗处。
“你这一句,”她说,“比上午那一句重。”
“我只说看见的。”
“你看见的东西,一向比别人多。”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路回声。秦野站在原地,等那一串回声走远。
他走到车边,绕车看了一圈,四只轮子都看了一遍,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走,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早上那一张图,把右下角那一块亮斑放大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心里过的不是那一辆车,也不是那一张月卡。今天下午那一个人蹲下来看轮胎的时候,旁边那一个人没有蹲。
那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手机,拍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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