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落在车顶上是细的,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铁皮上敲。秦野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最里头那一格,把座椅放倒,把外套搭在身上。
他睡得不沉。从前他也睡得不沉,可这一夜不一样。
梦里也在下雨。
雨是斜的,打在一片铁皮上,铁皮上有一层锈。锈的味道他能闻见,那味道是腥的,闻久了喉咙发紧。
梦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两个音。
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能数出来:一个,两个。头一个音短,收得快;第二个音拖了一点,拖到最后往下压。
醒来的时候是三点四十。
车库里很静,只有通风口在响。他坐起来,外套从身上滑下去。
他伸手去够手机,把屏幕点亮,把那两个音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三遍,第三遍就散了。
他不甘心,又从头数。头一个音是往外出气的,第二个音收在鼻腔里。他试着用嘴形去找,找了两回,嘴形对上了,字还是没有。
他试着往纸上写。纸是加油小票,笔是从储物盒里摸出来的。他把笔尖摁在纸上,摁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不是忘了字形。是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音对应哪两个字。那两个音像人名,又不像人名;像地名,可他心里明白不是地名。
他把笔放下。
雨还在下。车库入口那一段坡上有水在流,水声顺着坡道往下走,走得很有节奏。
他听着那水声,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跟着那节奏走。
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照常上楼。
老陈已经在了,正在门口擦那辆车的后视镜。老陈六十来岁,是苏家的老人,管着一间杂物间,也管着这一辆车。
“昨夜睡车上?”老陈问。
“睡车上。”
“车里睡不好。”
“习惯。”
“你这几天瘦了。”老陈说。
“没有。”
“我看得出来。”老陈把抹布搭在肩上,“我在这院子里看了三十年,谁睡得好睡不好,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睡不好的人眼睛里有一层膜,早上最清楚。”
七点十分,苏璟下来。
她穿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她上车的时候看了秦野一眼,那一眼停得比平常长半秒。
“昨夜没睡好。”她说。
“没有。”
“眼睛里有东西。”
“有雨。”秦野说,“昨夜下雨。”
苏璟没有说话。她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打开,翻了两页。
“今天上午去工地。”她说,“临港那一片,奠基礼前最后一次看现场。”
“是。”
车出了车库。雨停了,路面是湿的,轮胎压过去有一层薄响。
开出两个路口,前面有一辆运钢筋的卡车,车厢上的钢筋没有捆紧,过坎的时候颠了一下,钢筋撞在车厢板上。
那一声响。
秦野的方向盘歪了一下,歪得极轻,车头偏了半个车位,他立刻修了回来。
后排没有声音。
过了三个灯,苏璟开口。
“刚才那一下。”
“路面滑。”
“不是路面。”
秦野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声响,”苏璟说,“不是很大。”
“是。”
“我车里坐过很多人。同样一声响,别的人连头都不会抬。”苏璟说,“你方向盘动了。”
“我走神了。”
“为什么?”
秦野看着前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秦野说,“那一声响过去以后,我脑子里有一样东西,一样旧东西。我想抓,抓不住。”
苏璟把文件夹合上。
“什么样的旧东西?”
“雨。”秦野说,“还有锈。”
“锈。”
“铁皮上的锈。”他说,“我说不上来是哪一处,可是我闻得见。”
车里安静了一段。
“你从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苏璟问。
“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点都没有?”
“有一点。”秦野说,“我知道怎么开车,知道怎么走位,知道哪一条路堵。我知道的东西都在手上,脑子里没有。”
“昨天夜里呢?”
“昨天夜里多了一样。”
苏璟抬起眼睛。
“多什么?”
“两个音。”秦野说。
他把昨夜那一场梦说了一遍,说到雨、说到铁皮、说到那两个音的时候,他放慢了。
“是两个字的音。”他说,“头一个短,第二个拖一点,最后往下压。”
“像什么?”
“像一个人被叫。”秦野说,“像有人叫另一个人。不是叫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叫你?”
“因为叫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秦野说,“我在梦里是站在旁边的。那两个音不是冲我来的,是从我前头过去的。”
苏璟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你想记起来吗?”
“想。”
“记起来以后呢?”
“不知道。”
“你要是记起来了,”苏璟说,“你要是发现自己从前是另外一种人,你现在这些就都白做了。”
“我不怕白做。”
“你不怕?”
“不怕。”秦野说,“白做了也没什么。我现在会开车,会看路,会看出哪一辆车的轮胎没气。这些是真的。至于从前那一个是什么人,跟现在这个人没关系。”
苏璟靠回椅背。
“你这话说得轻松。”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是轻松的。”苏璟说,“你今天说不怕,是因为你还没想起来。”
车到了临港。
工地在江边一片空地上,四周拉着围挡。围挡外头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是灰的。
秦野把车停好,绕到后座开门。
苏璟下来,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风从江上过来,很硬。
“秦野。”
“苏总。”
“今天在现场,你不要走神。”苏璟说,“昨天那一辆车是从这一边跟出去的。今天这里人多,人多就容易出事。”
“我知道。”
“还有一样。”苏璟说,“今天我二叔也在。”
秦野点了点头。
“他要是跟你说话,你就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就是开车的。”
秦野没有再问。他跟在她后头进了围挡。
那一上午他都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
工地上有打桩的机器在响,一下一下,声音是闷的。他听着那声音,走了两次神,两次都只有半秒钟。第三次他没有走神。第三次是有人喊了一声号子,喊的人离得远,风把那声音吹散了,散得只剩一个尾音。他站着没动,等那一个尾音走完。
中午回程的时候,他又听见一次。
那一次不是打桩,是两根钢管被人从车上卸下来,撞在一处。
那一声响过去以后,他脑子里没有雨,也没有锈。
有第三样东西。
一只手,搭在他右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拍得不重。拍完那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压了一下才松开。
秦野握着方向盘,握到指节发白。
“苏总。”
“嗯。”
“今天我请半天假。”
后排静了一下。
“为什么?”
“我要回去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秦野没有立刻答。他把车靠边停下,拉了手刹,转过身。
苏璟坐在后排,风衣的领子还立着,脸上的光是从侧面来的。
“昨天夜里那一场梦,”秦野说,“我少说了一样。”
“哪一样?”
“梦里拍了我两下。”秦野说,“在我右边肩膀上。”
“拍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秦野说,“我今天上午听见钢管响的时候想起来了。拍完以后,那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苏璟看着他。
“你要回去看什么?”
“我的右肩上有一道疤。”秦野说,“我从来没想过它从哪儿来的。今天上午那一下,我忽然想起来:那一只手往下压的地方,就是那道疤的位置。”
奠基礼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下午,苏璟带着工程和公关两路人去现场走了一遍。
临港这一片原来是堆场,地面铺过一层碎石,碎石底下是土。前一日的雨把土泡软了,车轮压过去留下很深的印子。
**台搭在空地中间靠北的位置,台子是钢管架的,上头铺木板,木板外头包了一层红布。台子三面围着彩旗,正前方摆着两排椅子。
苏承业来得比谁都早。
他站在台子跟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跟工程的人说话。
“明天要热闹。”他说,“热闹两个字怎么写,你们比我清楚。狮子要两头,锣鼓要一副。礼花我要六门,六这个数好。”
“苏总,六门礼花的间距得够。”工程的人说,“这门东西打出来有后坐,间距不够要倒。”
“那就把间距拉开。”
“拉开就要挪台子。”
“那就挪台子。”苏承业说,“台子是死的人不是死的。”
他说完笑了一声,把烟夹在耳朵上。
苏璟走过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来了。”
“二叔。”苏璟说。
“你看这一处。”苏承业抬手一指,“台子在这儿,椅子在这儿,明天市里来的人从这一条路进。进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台子。台子要正,要亮。”
苏璟站在那儿,把台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说话。
秦野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眼睛看的不是台子,是台子底下。
钢管架的四个脚,都垫着木板。垫板这一件事是对的,地上的土软,垫了板能分散重量。
可东北角那一只脚下垫的不是木板,是两块砖。
砖是压碎的,边上缺了一角。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
“你干什么?”苏承业问。
“看脚。”
“看什么脚?”
“台子的脚。”秦野说,“那一只脚下垫的是砖,不是板。砖碎了一块,明天上人以后要往下陷。”
工程的人走过来,也蹲下看了一眼。
“这一点没事。”他说,“砖是实的。”
“砖是实的,土是软的。”秦野说,“前一日下了雨。土软了以后,砖吃不住力,力全压在砖上,砖要裂。”
“裂了也塌不了。”
“塌不了,会歪。”秦野说,“台子歪了以后,上头站着的六个人重量就偏到一边。”
苏承业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
“你是开车的。”他说。
“是。”
“开车的人管起台子来了。”
“我管的是人站的地方。”秦野说。
苏承业看着他,笑了笑。
“苏璟。”他说,“你这一个保镖,管得比工程部还宽。”
苏璟没有笑。
“他管得对。”她说。
“哪儿对?”
“台子明天要站六个人,六个人里有两个是市里来的。”苏璟说,“台子歪两公分,照片就歪两公分。照片歪了,明天这一条新闻就不是我们要的那一条。”
苏承业把烟又夹回耳朵上。
“那就换砖。”他说,“换板。”
“不是换砖。”秦野说,“是挪台子。”
“为什么?”
“台子的位置不对。”秦野说,“台子摆在这一个位置,正对着礼花。六门礼花打出来,烟和纸屑是往这一边飘的。”
工程的人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没风。”他说。
“今天没风,明天有没有风,得看明早。”秦野说,“江边这一处,早上起东风。东风一起,纸屑往台子这边走。纸屑里带火。”
苏璟转过身。
“礼花在哪儿?”
“在那一边。”工程的人抬手一指,“离台子十五米。”
“十五米不够。”秦野说,“礼花的落点不是十五米。礼花打上去三十米,落下来的时候散,散的半径是二十米。二十米里头有台子,也有椅子。”
苏承业笑不出来了。
“那你说挪多少?”
“台子往后挪三米,礼花往左挪八米。”秦野说,“挪完以后,中间留一条空地,空地上不放椅子。”
“为什么不放椅子?”
“留路。”秦野说,“明天人要从两排椅子中间进。椅子要是摆满,人进不来,出事的时候也出不去。”
苏承业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看出什么了?”
“还有一样。”秦野说,“围挡那一边的消防通道锁着。”
“那是临时锁的,明天开。”
“锁是新的。”秦野说,“锁鼻子上没有锈,锁身是亮的。这一片围挡搭了二十天,别处的锁都上了锈,只有这一处是新的。新的意思是:这一把锁是这两天才挂上去的。”
工程的人脸色变了。
“谁挂的,我不知道。”他说,“我要去查。”
“去查。”苏璟说,“查完告诉我。”
她转过身,往台子另一边走。
“二叔。”她说。
“嗯。”
“明天您站在台上,站在中间。”
“站中间干什么?”
“站中间,镜头就只有您。”苏璟说,“您要是站边上,镜头就要带上我。带上我,明天就有人写苏家的两个人是分开站的。”
苏承业看了她很久。
“你这话,”他说,“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镜头听的?”
“说给明天。”
苏承业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很短。
“行。”他说,“我站中间。”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秦野一眼。
那一眼不重,落在秦野身上停了半秒就挪开了。
下午五点,人陆续走了。
工地只剩两个看守,还有一个在收拾工具的工人。
苏璟临走的时候叫住秦野。
“你跟我走。”
“是。”
车上了路以后,她没有立刻说话。
开出一段,她才开口。
“今天那几句话,你早看出来了。”
“进场就看见了。”
“为什么到第二遍才说?”
“头一遍是看。”秦野说,“第二遍是确认。我要是头一遍就说,苏总要问我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答不上来,话就废了。”
“确认什么?”
“确认那一块砖。”秦野说,“我不认识砖,我认得压痕。东北角那一只脚的压痕比别处深一寸半。深一寸半,说明那一只脚吃力吃得最多。吃力最多的脚底下垫碎砖,明天第一个塌的就是它。”
苏璟在后排坐着,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样。”她说,“消防通道那一把锁。”
“是。”
“你连锈都看了。”
“锈会说话。”秦野说,“别处的锁上了锈,那一处没上。没上锈的锁是新的,新锁是这两天挂的。挂锁的人不是要防小偷,是要防明天有人从那一条路进。”
“进什么?”
“进来看。”秦野说,“或者进去放一样东西。”
车里静了一段。
“明天早上你去现场。”苏璟说。
“去。”
“几点?”
“四点半。”
“太早。”
“不早。”秦野说,“挂锁的人是夜里来的。夜里来的人要趁天亮以前走。四点半到,能看见他来没来;五点半到,就只能看见他留下的东西。”
苏璟没有再说话。
车到了公司楼下。她下车以前,把手放在椅背上,停了一下。
“秦野。”
“苏总。”
“今天你在现场说的那些话,工程那一位会记恨你。”
“我知道。”
“记恨你的人,明天会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你还是说。”
“要说。”秦野说,“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您听的。您听进去了,明天就没有人站到台子上去。”
苏璟下了车。
她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四点半,我叫你。”
“不用叫。”秦野说,“我自己醒。”
回到车库是六点二十。
秦野把车停好,下车,绕车走了一圈,四只轮子都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昨天那一张图,看了很久。
看完他锁了车,进了电梯。
那一夜他没有睡车上。
他在杂物间旁边那一间小屋里坐着,屋里有两张旧沙发,老陈把其中一张收拾出来给他。
沙发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往一边歪。
他坐着,闭着眼睛。
窗外没有雨。
他把昨夜那一场梦从头过了一遍:雨,铁皮上的锈,两个音,还有那一只拍在他右肩上的手。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一只手拍他的时候,是隔着一层布的。布很厚,厚到他感觉不到手指头。
也就是说:拍他的那一个人,手上戴着手套。
或者是他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很厚的外套。
他把眼睛睁开,抬起右手,把外套的右肩翻过来看了一看。
肩膀上那道疤还在。疤是斜的,从锁骨下头往下走,走到肩胛边上停住。
疤边上有一圈更浅的印子,印子是方的,四个角很清楚。
他把外套放下。
那一圈方印,是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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