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六点,天刚亮,临港那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
奠基礼定在九点十八分。头一天下午搭起来的**台夜里落了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化成水,木板上的红布湿了一片。
秦野六点二十到。他把车停在离台子三十米的地方,下车先绕着场地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走一圈用了二十分钟。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下来三次。
第一次停在**台北侧的钢管架下。他蹲下去,用手电照地脚。架子四条腿,腿下有钢垫板,垫板上四个螺栓。北腿这四个只上了两个,另外两个是空的,螺栓放在垫板边上,螺母没有拧。
第二次停在彩旗那一排。彩旗绑在临时拉的铁丝上,一共六道。他抻了抻中间那一道:原来用的是包塑钢丝绳,这一道换成了细铁丝,细到用手能弯。
第三次停在配电箱前。箱子没有锁,门是虚掩的。他把门拉开,看了一眼里头的接线。
三处看完,他回到车边,给工程那边的人打了一个电话。
“台子北腿的螺栓,两个没上。”他说,“彩旗中间那一道换成细铁丝了。配电箱没上锁,接线反了一根。”
电话那头的人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六点半。”
“我七点半才到。”
“你现在过来。”
七点四十,工程的人到了。他姓梁,四十来岁,到现场先看螺栓,看完脸白了。
“昨日下午验收的时候是四个。”他说,“验收单我签的字。”
“签完以后有人动过。”秦野说,“动的人不用工具,用手就能拧下来。他拧下来放在垫板边上,是怕架子当场塌。塌了会出人命,他不要人命,他要的是台子晃一晃。”
梁工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扳手呢?”
“我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
八点二十,螺栓重新上紧,彩旗那一道换了钢丝绳,配电箱挂了锁,接线改回来。改完,秦野又绕了一圈。
八点五十,车陆续到了。来的有区里的两位,有合作方的三位,还有媒体六家。苏璟八点四十到,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挽起来,下车先跟区里的人打招呼。
她走到秦野跟前,站了两秒。
“三处。”
“三处。”
“都处理了。”
“都处理了。”秦野说,“第四处我没有找到。”
“第四处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我知道的是:动前头三处的人,没有打算只动三处。”
苏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往**台走。
九点十分,苏承业到了。他穿一件灰色呢子大衣,下车先跟人寒暄,寒暄完走到苏璟身边。
“璟丫头,准备得怎么样?”
“二叔来得早。”苏璟说。
“我来看看。”苏承业笑了笑,“这么大的场面,我这个做叔叔的不来,说不过去。”
他往台子上看了一眼。
“台子搭得结实。”
“结实。”
“那就好。”苏承业说,“我这一辈人讲究一个稳字。台子稳,人心才稳。”
九点十八分,仪式开始。
头一项是致辞。区里一位先说,说完是合作方,第三个是苏璟。苏璟上台的时候,台子轻微地晃了一下。
晃得很轻,站在台下的人看不出来。台上有六个人,其中两个扶了一下话筒架。
秦野站在台子西侧,离台沿三步。他没有上台,他把手放在台子的钢管上,用肩膀顶住北腿的位置,顶了十秒。
晃停了。
苏璟把话筒调低一寸,开始讲话。她讲了四分多钟,讲的是临港这一片三年要做成什么。讲到一半,风起来了,彩旗哗哗响,中间那一道铁丝被风吹得往下坠了一截。
坠下来的那一截没有掉。换过的钢丝绳绷住了。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点零五分,剪彩。托盘由一个年轻人端着从台子东侧上来,上头一把金色剪刀,还有一条红绸。
秦野站在台下西侧。他的眼睛没有看剪刀,看的是台下人群。
人群里有一个人没有往台上看。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冲锋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所有人抬头的时候他低着头,所有人往前挤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秦野往前走了两步。
托盘递到苏璟手边的时候,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后头挤着人了”。
喊声一出来,人群就动了。后头往前涌,前头往后退,中间那一段先是挤,挤了三秒就变成了推。推的方向是**台。
推到台子跟前的那一批人撞上钢管架,架子又晃了一下。这一回晃得大,台上的六个人有两个站不稳。
秦野到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推人。他把台子东侧的两根斜撑往下压,压到钢管吃住力;把离台子最近的三个人往空地那一侧带;然后侧身站到苏璟和人群之间,两只手张开,不碰人,只挡。
挡了不到二十秒。
二十秒里,人群自己散开了。挤的时候人往一处去,散的时候人往四处去,这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那个穿冲锋衣的人不见了。
秦野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把台下扫了一遍,扫完转身看台上。
苏璟还站着,一只手扶着话筒架,另一只手垂着。外套袖口被挤皱了一道,头发没有乱。
“继续。”她说。
剪彩照常。红绸落下,礼炮响了六声,气球放了两百个。
十点四十,仪式结束。嘉宾陆续上车。苏璟站在台下,等所有人走完。
走完以后,她转身对秦野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挡在那儿,我没有看清。”
“不用看清。”
“我要看清。”苏璟说,“因为我要在会上说一句。”
十一点二十,苏氏在项目部开了一个短会。到会的九个人,有区里留下的两位,有合作方的两位。
会开到一半,苏璟把话停了。
“我要说一件今天上午的事。”她说,“奠基礼的台子,昨日下午验收以后被人动过:地脚螺栓拧下来两颗,彩旗的钢丝绳换成了细铁丝,配电箱的接线反了一根。这三样,一样都不是意外。”
会场安静下来。
“动这三样的人,我不点名,我也不知道是谁。”苏璟说,“我只说另一样:这三样今日没有出事,是因为有人在六点半把它们找出来了。”
她把手边的杯子放下。
“这个人是我身边的保镖。”她说,“今日在台下挡那一批人的也是他。我苏璟今日站在这儿讲话,讲话讲到一半台子没有塌,不是我运气好。”
她停了一下。
“我的保镖,我信得过。”
坐在右侧的苏承业笑了一下。
“璟丫头,自己人当然要信。”他说,“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满。这三样是不是有人动过,还不好说。工程上的事,有时候就是疏忽。”
“疏忽不会同时疏忽三处。”苏璟说。
“那也不一定。”
“二叔。”苏璟把头转过去,“昨日下午的验收单,签字的那一位现在就在外头。二叔要不要叫他进来,把螺栓的数目再数一遍。”
苏承业没有说话。
“我说完了。”苏璟说,“散会。”
会后,秦野在台子底下捡到一小段铁丝,是被剪下来的那一截的一头,落在钢管架脚边。他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断口:断口是斜的,是斜口钳剪的,不是手掰的。
斜口钳剪这一下要用两只手。剪的人站在架子边上,剪完把这一头随手扔了。
他把铁丝收进兜里。
回到车上的时候是中午。苏璟坐在后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她没有说话,车开了两分钟才开口。
“你早上说还有第四处。”
“我没有找到。”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第四处不是东西。”秦野说,“第四处是人。”
苏璟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车往前开。开到半路,秦野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摸到那一小段铁丝。
铁丝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那一阵推搡:人群往台子这边涌的时候,站在最后头的那一个人是往后退的。
往后退的人,不是被人挤的。
是知道要出事的人。
十一点五十,嘉宾走完,一位记者没有走。
那人三十来岁,举着一支录音笔,拦在苏璟车前。
“苏总,有人说今天上午台子晃了一下。”
苏璟站住了。
“谁说的?”
“现场有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您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台子晃了一下。”那人说,“我想问一句,临港这个项目的施工安全,苏氏自己打几分。”
秦野从车头绕过来,站到苏璟侧后半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他把手放在车门框上。
那一位记者看了他一眼,把录音笔往回收了一寸。
“我不为难苏总。”他说,“稿子明天出。苏总要是有什么要说的,今天下午五点以前都来得及?”
苏璟把车门拉开。
“我说一句。”她对着录音笔,“今日上午的台子,六点半查出三处隐患,八点二十整改完毕,全程有记录。你要,我把记录给你。”
“我要。”
“五点以前发你。”苏璟说,“另外一句你也记上:查出这三处的人,是我公司的安保。我要给他一个名分。”
记者把这一句记下来,走了。
秦野站在车边,等那个人走远。
“名分。”他说。
“名分。”苏璟说,“你在台下挡那一批人,场上九个人都看见了。我要是只说一句谢谢,往后谁都能问你一句:你算什么人?”
下午两点,秦野又去了一趟临港。
场地清了一半。**台拆到只剩北边两根立柱,钢管横在地上,彩旗收进两只编织袋。他跟留守的人打了一声招呼,径直到配电箱前蹲下。
锁是新挂的。锁梁上有一道短划痕,划痕边上还留着一点黄油。
“这把锁谁挂的?”
“梁工,早上八点二十挂的。”留守的人说,“钥匙交项目部了。”
“昨日下午到今早六点半,有几个人进过场地。”
“我没数。”那人说,“正门有本子,你去看本子。”
正门岗亭的登记本翻到昨日下午那一页:三点一刻,工程部四人;四点半,保洁两人;五点四十,广告公司撤场三人。后头是空的。
“五点四十以后没有人。”
“没人。”
“便门呢?”
“便门不归我们。”岗亭的人说,“那是施工方的门,锁是他们自己的。”
秦野去了东侧便门。
便门是两扇铁栅栏,一把链条锁。锁体上一层浮锈。他没有去碰锁,蹲下去看的是链条最底下那一环:锈被蹭掉一小块,蹭痕是新的,蹭在内侧。
链条拖过地,才会蹭到内侧。
门昨夜被打开过,开完又挂了回去。
他站起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沿着便门外侧那条土路往北走。土路两边堆着钢筋,路面有两道车辙,压得很浅,是小车压的。
走到尽头是围挡。围挡底下有一个缺口,缺口那一处的草往里倒。
从缺口到**台,四百步。夜里走四百步,用不上五分钟。
他在缺口外头站了一会儿。
缺口宽约两尺,一个人侧身能过。草倒的方向是往里,说明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少;或者出去的时候走了别处。
他蹲下去看缺口边上的泥。泥上留着半个鞋印,只有前半掌,后半掌压在草上。前半掌的纹路是横的,纹距宽,纹沟深。
这种底,是工地上常见的胶底鞋。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公司楼下,老陈在等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塑料袋,里头是那一小段铁丝。
“我看过了。”老陈说,“斜口钳剪的。”
“能看出是哪一把。”
“看不出哪一把,能看出不是新的。”老陈把塑料袋举到眼前,“钳子两片刃对不齐,剪出来的口才是斜的。刃对不齐是磨出来的,磨成这样至少使过两三年。工地上谁都有一把?”
“这一条记下来。”
“记了。”老陈说,“我不指望它今日对得上,我指望哪一日有人把手里那一把拿出来,我一眼认得。”
秦野点了点头。他把塑料袋接过来,收进上衣口袋。
“还有一样。”老陈说,“昨日下午验收的那一位,我见过一面。他姓梁,人老实。老实人签字的时候,手里那张单子不是他填的,是别人填好递给他的。”
“谁递的?”
“他说不上来。”老陈说,“这就够了。能说不上来的,通常是上头递下来的。”
夜里十点,秦野回到公司给他的那间屋子。屋子在一楼,窗外是停车场。
他把那一小段铁丝放在桌上,洗了手,坐下来。
台灯把铁丝照出一点亮。他伸手把它转了半圈,看那个断口。
断口是斜的:一面压平,一面起毛。
他看了一会儿,把铁丝收进抽屉。
然后他坐着没有动。
他想的是早上那一阵推搡里,站在最后头的那一个人。
要看热闹的人往前挤。办完事的人办完就走。那个人站在最后头,低着头,还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看热闹的位置,是等着看事情发生的位置。
等着看事情发生的人,得先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拿出手机,把这一条写进备忘:最后头那一个,冲锋衣,四十上下,后退半步。
写完他看着屏幕。
备忘里另外只有两条:一条是日期,一条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没有写给别人看过,自己也没有再念过。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下楼开车。雨刷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报纸。
报纸是老陈放的。第二版右下角,一篇八百字的稿子,标题写着:苏氏临港项目现场安全存疑。
他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在副驾。
八点十分,他拿着报纸上楼。苏璟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站在窗边,手里已经有一份同样的报纸。
“你看了。”
“看了。”
“写稿的人昨日在场。”苏璟说,“我问过了,六家媒体里只有这一家没有登记。”
秦野把手里的那一份放在桌上,跟她那一份并排。同一版,同一个位置。
“第五天会来第二样。”苏璟说。
“第二样是什么?”
“合作方的函。”她说,“今日不发,最迟第五天。”
秦野看着桌上并排的那两份报纸。
“第二样来了以后,还会来第三样。”
“第三样是什么?”
“工程部会有人递辞呈。”他说,“出了事,最先走的不是管事的,是干活的。”
苏璟转过头来看他。
“你这一句,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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