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城识礼，道心辨伪

杀尽三徒，荒岗复归死寂。

陆沉吞食干硬麦饼，粗粝的面饼磨破食道，他却面无表情，缓慢咀嚼咽下。

常年饥寒，他早已不知温饱滋味，只求续命存活。

腹中得食，枯竭气血缓缓回暖，识海之中那一缕纯阳真念愈发凝练稳定。

阳神大道，肉身饱暖则气血盛，气血盛则神魂稳，神魂稳则念头纯。

底层绝境的每一次生死搏杀、每一次绝境续命，都是在淬炼道基、打磨念头。

他俯身，褪去三具尸体身上尚且完整的粗布麻衣、取出仅剩的几枚铜板，尽数收揽。

乱世之中，一物一衣皆是活命资本，无半分浪费矫情。

收拾完毕，他踏着寒霜白骨，一步一步，朝着远处的北梁城关走去。

乱葬岗已无安身之地。

一日连杀三人，流民圈子狭小，不出半日，必会有人寻仇报复。弱肉强食的底层，一旦展露锋芒，要么被群起扼杀，要么远走求生。

他选择入世。

入那礼法森严、权贵当道、修士横行的城池，看一看这世间所谓的正道大义、圣贤礼法，到底是真公道，还是假皮囊。

天光微亮，霜雾漫天。

一路前行，沿途皆是冻殍枯尸、破败荒村，田地龟裂、寸草不生，千里寒荒，不见生机。

临近城关，两道披甲城兵手持长矛，立在城门之下，眼神慵懒暴戾，扫视往来零星流民。

凡进城者，需缴两枚铜板税费，无钱者，或驱逐、或充作苦役、或直接殴打驱逐。

这便是大靖律法，只束底层，不缚权贵。

少年取出两枚冰凉铜板，沉默递出。

城兵瞥他一身尸污破衣、枯瘦如鬼的模样，面露鄙夷，随手夺过铜板，抬脚便是一记踹击：“贱民滚快些，别污了城关地界！”

靴底带着刚猛力道，直踹小腹。

换做往日，他必会顺势受辱、隐忍退让，保全自身。

但此刻，纯阳念头通明于心，道心已定，杀伐入骨。

忍辱，不再是求生，是自毁道基。

少年身形微沉，侧身避过踹击，同时指尖微弹，一缕附着气血的细微劲气，精准点在城兵脚踝麻筋！

啪！

细微脆响。

城兵脚踝一麻、力道尽失、重心大乱，惨叫一声，踉跄摔倒在青石板上，狼狈不堪。

“反了你了！贱民敢抗兵差？！”

另一名城兵勃然大怒，长矛横扫，带着军中刚猛气血，直扫陆沉腰身，欲将其洞穿钉死！

军中武道，粗浅却杀伐凶悍，已是炼皮境气血外放。

长矛破空，风声呼啸，气机刚猛霸道，横扫范围极大，看似无可躲避。

但在陆沉通明念头之下，这记横扫的起手、发力、落点、破绽，一览无余。

军中招式刚猛有余、灵动不足，腰腹转劲滞后、矛尾空虚、下盘不稳，是致命破绽。

陆沉双目沉静，不闪不避，待长矛将至身前半尺，骤然矮身贴地，一步突进对方死角！

念头同步侵入对方识海，轻微搅乱心神，令其长矛力道瞬间偏斜半寸。

就是这半寸之差，杀机尽失。

下一瞬，陆沉枯瘦手掌贴住对方持矛手腕，借对方横扫的自身力道，顺势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

凄厉惨叫响彻城门！

城兵手中长矛脱手飞出，少年随手接住，指尖扣住矛杆，气血微吐，长矛顿稳。

全程身形不飘、气息不乱、念头不沸。

以炼体凡躯，瞬败两名军中炼皮武卒！

城上值守兵丁瞬间惊动，尽数拔刀持矛，居高临下锁定陆沉，杀机森森。

“大胆流民！城关行凶，当诛九族！”

呵斥声威严霸道，裹挟王朝武道威压。

少年立在城门之下，手持长矛，一身破旧寒衣，面对数十甲兵围困，心神不动，无半分惧色。

他无族无亲、无家无宗，九族为空，天命无拘。

王朝礼法、军威震慑、权贵规矩，于他而言，但凡束缚弱者、偏袒强权者，皆是伪道，皆可破之。

就在甲兵即将合围杀来之际，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自城门楼阁之上传来。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浩然清正的气机，压下所有杀伐躁动。

青衫布袍、儒巾素履，一名中年文士缓步下楼，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周身萦绕淡淡的儒道浩然气息。

正是落魄儒道士子，文衍秋。

他立于阶前，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身上，无鄙夷、无杀意、无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观察。

“城关税规，取铜板以护城防，是为公。”

“兵卒恃权辱民、肆意殴打，是为私恶。”

“你受辱反击，自卫无错，只是出手戾气过重，杀伐太盛，失了仁和本心。”

一番话，公道中正、条理清晰、合乎圣贤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少年立于当场，纯阳念头通透于心，瞬间勘破其中伪意。

礼法只论对错，不论死活；圣贤只讲仁和，不悯苦难。

兵卒辱民，只是小过，口头训斥便罢；流民反击，便是戾气、便是犯上、便是失德。

世间规矩，永远束缚底层，永远宽容权贵。

这便是儒道千年传下的公道，虚伪至极！

文衍秋看着眼前少年眼底远超年龄的清冷通透、杀伐坚定，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阅人无数，从未见过一介底层流民，身处卑微泥泞，却能洞穿礼法表层、直见内里虚妄。

“少年人，你叫何名？”文衍秋轻声问道。

陆沉平视对方，声音淡漠：“无名。”

“既无名，我予你一字。”文衍秋缓缓开口，目光深沉，“你沉于苦难、藏锋于心、隐忍待发，便名陆沉。从今往后，随我读书识字，学圣贤道理、明天地礼法，可脱流民贱籍，可避乱世屠戮。”

一语，赠名、授业、铺路。

是天大机缘，亦是半生枷锁。

陆沉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儒雅师长。

他知晓，这是他入世以来，唯一的生路与机缘。

可他同样知晓，这圣贤礼法、浩然大道，救不了乱世流民，救不了白骨苍生，只能驯化人心、束缚锋芒、禁锢道心。

恩义在前，枷锁在后。

师徒羁绊、道统对立、恩情与背叛、教化与逆反，自此生根。

陆沉微微垂眸，收敛所有杀伐锋芒、藏起纯阳念头，低声应道：

“弟子，陆沉。”

隐忍蛰伏，暂入樊笼。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儒道圣贤书，到底藏着多少虚妄。

他要亲自学一学，这世间正统道，到底能不能渡人。

若不能。

他便亲手，撕碎这漫天礼法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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