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儒书养念，寒玉初逢

城关甲兵合围之势，因文衍秋一语尽数凝滞。

数十柄长矛刀锋悬于半空，凛冽寒光映着霜雾，军卒戾气汹汹，却无人敢再擅动分毫。

大靖儒道士子，尤其是身负浩然气的读书人，地位远在寻常兵甲之上。文衍秋虽落魄无官身，却是正经孔门修习过浩然正气的儒士，寻常城关守将亦需礼让三分。

摔倒在地的两名城兵又怒又惧，咬牙伏地，不敢辩驳半句。

陆沉立在青石板上，身形枯瘦挺拔，周身杀意尽数敛入脏腑，纯阳念头蛰伏识海，不起半分波澜。

他应下拜师、承下姓名，并非盲从圣贤，更非贪恋儒道机缘。

他要读书。

读尽世间圣贤礼法，读透天地道统规则，读懂这世人赖以标榜正邪、尊卑、对错的一切道理。

知其伪，方能破其伪；明其道，方能逆其道。

文衍秋目光落于陆沉周身，细细打量片刻，眸中讶异更甚。

方才少年出手，快、准、狠，无半分流民搏杀的粗蛮杂乱，每一次气血吞吐、每一次身形闪避、每一次心神锁敌，皆暗合天地至理。

最让他心惊的是——少年无任何修行功法，却心神凝定、杂念尽消、方寸通明。

寻常乱世稚子，要么暴戾嗜血，要么怯懦畏缩，绝无这般枯寂冰冷、磐石不动的道心。

“随我来。”

文衍秋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转身迈步入城。

青衫背影温润平和，浩然气机缓缓铺开，隔绝了周遭兵卒鄙夷、忌惮、惊疑的目光。

陆沉沉默抬步，紧随其后。

脚下青石板冰冷坚硬，与乱葬岗的冻土白骨截然不同。

城内街巷规整、屋舍连绵，偶有锦衣子弟骑马而过，仆从簇拥、意气风发，街边小贩叫卖、炊烟袅袅、车马穿梭。

一城之内，两重天地。

城外千里饿殍、白骨露野；城内歌舞升平、权贵安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圣贤书中字字仁义、句句大同，眼底所见处处剥削、处处不公。

陆沉一路行走，一路默观，识海之中纯阳念头缓缓流转，将所见、所闻、所感尽数沉淀、梳理、辨析。

读书先观世，悟道先辨心。

念头在世间百态的冲刷下，愈发纯粹、愈发凝练、愈发通透。

穿过三条长街，抵达城南一处僻静陋院。

小院极简，一屋、一院、一井、几竿瘦竹，无华屋广厦，无金玉陈设，唯有满架旧书堆叠，纸墨清气扑面而来，冲淡了尘世喧嚣与血腥戾气。

“我寄居此处已有三载。”文衍秋推开木门，淡淡开口，“不授你武道拳脚，不传你旁门术法，先授你识字、读书、明理、观心。”

他取下案上一卷残破的《中庸旧注》，置于石桌之上。

“世间凡夫习武，炼血肉、壮筋骨，以求搏杀之力、防身之能，终究是皮囊蛮力，寿数有限、格局低微。”

“真正大道，在于养心、在于明念、在于通天彻地。”

文衍秋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儒音沉稳，句句都是正统儒道至理：

“浩然养气，读书养神，明理定念。念头稳固，则心神不灭；心神不灭，则可窥长生门户。”

这番言语，正是阳神文武双修、念头证道的底层根基。

陆沉垂眸凝视书卷，静静聆听。

他双耳通明，念头辨析，能听出这番话的真与伪。

真者，读书可静心，明理可定念，心神通透可超凡脱俗。

伪者，儒道养念，意在顺天、守礼、安分、循规。

而他陆沉的纯阳念头，意在逆天、破规、越份、斩妄。

道根相悖，水火不容。

只是此刻他身在樊笼、羽翼未丰，唯有潜心蛰伏，借儒书养己纯阳念，借圣贤理炼己杀伐心。

“每日晨起诵经、日间观书、夜坐观心。”文衍秋叮嘱道，“摒除杀伐戾气，收敛野性锋芒，三月之内，若你心性能稳、念头能定，我再传你浩然养气真诀。”

说完，文衍秋转身入内室静坐，留陆沉一人在院中读书自省。

自此，陆沉安居陋院。

日夜翻书、昼夜观心。

旁人读书，求功名、求仕途、求仁义、求善果。

陆沉读书，勘虚妄、辨真伪、凝念头、固杀道。

寻常学子读圣贤书，七情浮动、杂念丛生、心神涣散，读书越久，越被礼法束缚、被规训驯化。

唯独他，十六年枯骨炼狱养出的冷硬道心，读一句、辨一句、破一句。

书中仁爱，他见虚伪；书中尊卑，他见桎梏；书中天命，他见枷锁。

每看破一分虚妄，识海纯阳真念便凝练一分、纯粹一分、壮大一分。

短短七日。

无人知晓，这寒门流民少年，以儒道经书为炉，以世间伪理为火，硬生生将初生的一缕纯阳念，养至凝念境圆满！

识海之内，纯白念头不再是纤细丝缕，已然化作一汪澄澈渊潭，温润炽烈、至阳至净，可覆身、可察虚、可锁神、可伤敌。

念头一动，周身三尺气机尽数掌控，气血流转随心，肉身枯瘦的肌理之中，悄然滋生出内敛浑厚的炼肉境气血底子。

神御肉身，念养气血。

阳神双道同修，悄然成型。

七日读书，胜过常人苦修数年！

……

第七日，午后，秋霜初晴，天光清冷。

院外忽然传来清脆剑鸣，铮铮悦耳，破空而来。

紧接着，便是一道清冷如月、淡若寒霜的少女声音，带着正道弟子固有的规矩与凛然：

“清虚宗外门执事巡查凡尘，此地凡儒陋院，为何藏有浓重杀伐戾气、阴浊凶煞？”

话音落，两道素衣少女身影，踏竹梢、掠院墙，轻轻落于小院青石之中。

一身清虚宗制式素白道袍，腰束冰丝玉带，背负三尺青锋，眉目清冷绝尘，身姿纤细挺拔。

为首少女年约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眸如寒潭，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冰魄清气，神魂纯净、心性孤高、礼法刻骨。

正是云微寒。

她出身寒门，苦修正道，恪守正邪之分、谨遵师门法度、信奉大道公允。

在她眼中，乱世流民、杀伐累累、戾气深重之人，便是外道凶徒、乱世孽障，当诛、当惩、当度化斩除。

她目光扫过院中唯一少年，落在陆沉身上。

少年身着粗布旧衣，身形枯瘦，立于书卷竹影之下，眉眼平静无波，无少年血气，无尘世鲜活，唯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冷寂。

可他周身明明干干净净、无血腥、无恶气，偏偏神魂深处，藏着一股撼动人心、斩尽虚妄、逆破天地的凛冽杀道。

最静的皮囊下，藏着最狂的杀伐。

云微寒眉心微蹙，手持剑柄，剑意微凝，清冷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何人？在此潜藏，身上杀伐戾气深重，近日北梁城关流民杀人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她没有立刻出手，只因她看不出陆沉的修为。

凡俗无修者，不可能藏住气息；修行者，不可能这般枯寂质朴。

这种看不穿、摸不透的陌生道韵，让素来沉稳清冷的她，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异动。

是好奇，是警惕，是宿命初见的无声牵绊。

陆沉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少女。

他念头通明，一眼勘破对方根底。

神魂聚神境，肉身炼筋境，正道正宗功法，冰魄道种，心性守礼、执念正邪、身困山门、心缚大道。

和这世间所有被礼法、规矩、正道枷锁困住的人一样。

陆沉不喜正道，不恶邪修，他只看人心、只论生死、只分强弱。

面对少女剑压与质问，他声音平淡无波：“我在此读书，未曾潜藏。”

“城关杀人，是自卫活命，非作恶行凶。”

云微寒剑眉更蹙：“自卫？流民互杀、市井搏命，满身凶戾，便是乱道邪根！我清虚宗镇世正法，斩除乱世凶孽，净化天地戾气，乃是本分！”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动，一缕清冷道门灵气凝成薄霜，悄然压向陆沉周身，欲压制他的杀伐道基、打散他的浑浊戾气。

这是正道弟子习惯性的驯化与惩戒。

温和，却霸道。

正义，却不公。

你杀伐，便是错。

你底层求生，便是孽。

我正道镇压，便是天经地义。

这一刻，陆沉纯阳念头骤然一震，道心生出一丝彻骨的排斥！

无人可定义我正邪，无人可驯化我道心，无人可凭所谓正道大义，审判我的生死对错！

清冷霜气覆压而来，细腻阴寒、缠骨锁气，是清虚宗最基础的镇煞正法，专克市井凶戾、乱世浊气。

在云微寒眼中，一介凡俗少年，被这缕霜气一压，必然气机紊乱、心神受制、跪地服软。

但她万万不知，陆沉的杀伐不是浑浊凶戾，是纯阳斩妄、逆道证心的无上道韵！

嗡——

陆沉识海圆满纯阳念头骤然铺开，三尺气域瞬间成型！

纯白念头如日光铺展，至阳至刚、至净至烈，瞬间撞碎漫天清冷霜气！

滋滋滋！

阴寒道门霜气遇纯阳真念，瞬间消融、汽化、崩灭，连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

念头气域浩荡铺开，稳稳锁死整片小院！

云微寒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惊涛骇浪！

“神魂气域？！”

“你一介凡俗少年，怎会凝出神魂领域？！”

凝念成域，是聚神境修士方能掌控的神通！

眼前少年无半点道袍仙姿，无半点宗门底蕴，明明枯瘦平凡，却拥有远超她的神魂底蕴！

震惊刹那，陆沉身形已然动了。

他不主动伤人，却绝不任人拿捏、任人审判、任人驯化。

身形一步踏出，炼肉圆满的肉身气血尽数迸发，筋骨轻微爆鸣，皮肉筋膜凝练紧实，看似枯瘦，实则每一寸肌理都蓄满绝境搏杀的力量。

他不施招式、不耍花哨，依旧是乱世最纯粹、最精准、最狠绝的搏杀路数。

念头先锁神！

一缕纯阳真念直刺云微寒识海，封其气机、滞其灵念、乱其剑势！

云微寒只觉脑海一空，周身流转的冰魄灵气骤然滞涩，手中剑柄力道一轻，剑招瞬间卡顿！

就是这一瞬迟滞！

陆沉近身三寸，指尖凝气血、贯念头，轻轻一点，落于她持剑手腕麻筋。

力道精准、分寸极致、收放自如。

咔嚓！

轻微筋络脆响。

云微寒手腕一麻，三尺青锋脱手而出，铮然插落青石地面，剑鸣清越。

全程一瞬之间。

聚神境正道弟子，被一介看似凡俗的底层少年，封神、滞气、卸剑、破招，完败！

云微寒浑身僵硬，怔怔立在原地，清冷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错乱、茫然、难以置信。

她苦修十余年，恪守门规、勤练正法、斩妖除戾，自认大道在身、正邪分明。

可今日，她以正道大义审判乱世凶徒，却被这满身“戾气”的少年，以绝对的神魂道韵，轻轻破之。

他不强横、不暴虐、不狂悖。

他只是平静的告诉你——你所谓的正道，束不住我的道心；你所谓的凶孽，并非我的本真。

清冷风竹，落满两人肩头。

一人清冷孤高，身负正道枷锁、礼法宿命。

一人枯冷无情，身负逆道杀伐、纯阳本心。

两两相望，咫尺对立。

陆沉收回指尖，后退半步，神色依旧淡漠：

“正道有规，乱世有命。”

“我未害善，未乱苍生，只求活命。你门中大义，管不住底层枯骨求生。”

话音落，内室脚步声响起。

文衍秋缓步走出，看清院中景象，目光落在脱手落剑的云微寒身上，眸中了然，轻轻一叹。

“清虚宗高徒，年少守正，心有大义，只是……不懂人间疾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