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异界第一课 挨宰

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陆归背着药袋，苏清漪背着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准确地说，是陆归走在前面探路，苏清漪走在后面监督他有没有偷看。

“你走路的姿势像被人押送。”

“你走路的姿势像欠你钱。”陆归头也不回，“咱俩扯平了。”

苏清漪没接话，但陆归能听见她脚步里那点几乎不可察的轻松。

山路两侧开满细碎白花，雨后混着泥土味。陆归摘了一朵，看了两眼又塞回草里。

“做什么？”苏清漪问。

“确认这个世界的花是不是也会被虫咬。”

“结果呢？”

“会。说明植物学暂时没有背叛我。”

苏清漪不明所以，却也没有阻止他观察路边草木。她渐渐发现，这个自称来自别处的凡人总在看一些修士不会在意的东西：水流方向、脚印深浅、草药上的虫痕、风中细小的灰尘。

不像寻宝。

更像在寻找危险留下的痕迹。

中午休息时，陆归用两块石头架起火，把干饼烤软，又把药奴身上搜来的肉干分出一半。苏清漪本想拒绝，陆归却先咬了一口自己的。

“没毒。我这人比较怕死，试毒也先从自己开始。”

她接过肉干，淡淡说：“修士可以数日不食。”

“可以不等于必须。”陆归喝了口水，“我以前参与救灾，最怕的不是受伤，是有人明明能吃饭却硬撑着不休息，最后把命耗完。”

苏清漪把肉干收进袖中。

她没有立刻吃，但后来走在路上时，陆归听见了她极轻的咀嚼声。

声音很小。

陆归没有回头，也没有故意逗她，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她不必追得太费力。

傍晚前，他们遇上一支进城卖药的商队。

陆归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拉着苏清漪在坡后观察了一刻钟。他看车轮压痕，看马匹饮水，看护卫站位，也看车上盖布是否经常掀动。

“你在查什么？”苏清漪问。

“查他们运的是药还是人。”

“若运的是人？”

“那就跟到地方再动手。”

“也可能他们全是被胁迫的。”

“所以先不动。”陆归道，“救人最怕只凭第一眼热血。判断错一次，死的是他们。”

苏清漪看着他。

她出身宗门，见惯了修士对凡人视若无物，也见过善心人凭一腔义愤冲进魔窟，最后把所有人都害死。

陆归显然不属于前者，也不是后者。

他谨慎、嘴坏、偶尔没正形，却总在最该稳住的时候按住自己的冲动。

商队最终被确认只是普通药商。两人远远绕过，继续赶路。

路上，苏清漪又教他分辨几种常见灵气。

木灵偏温，水灵偏凉，杀意则像细针贴着皮肤。陆归听得认真，偶尔冒出一两个奇怪比喻，气得她想拿剑鞘敲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比喻确实好记。

“你以前教过学生？”

“没有。”苏清漪说，“宗门弟子大多不敢问我。”

“为什么？”

“我说话不好听。”

“这点我作证。”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半分。

陆归把这当成一种默许。

不提婚约，不提救命之恩，暂时当一个还算可靠的同行者。

青石镇不大，坐落在两条商路交汇处。远远看去，灰瓦连片，城墙只有两丈多高，城门旁排着长长的车队。药草味、牲畜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比荒野里鲜活得多。

陆归站在山坡上看了半晌。

“终于见到人了。”

“进城后少说话。”苏清漪递给他一块灰色布巾，“遮住脸。”

“为什么？”

“你长得不像本地人。”

“谢谢，我就当夸了。”

“还有，你看起来很穷。”

“这句可以不用补充。”

陆归把布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不像江湖高手？”

“像牙疼。”

“也行，至少有个让人不想搭话的缺点。”

两人在城外分开。苏清漪翻墙潜入，陆归带着山魈身上取下的材料和药奴尸体身上的碎银，走正门。

守门修士扫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脸色苍白、背着破袋子的凡人，连盘问都懒得认真。陆归顺利进城，却也立刻领教了异世界第一课。

他挨宰了。

还不止一次。

进城不过百余步，卖水的见他口渴，一碗要两枚灵砂。路边小贩解释本地物价时，陆归从对方频繁抬高的眉毛和含糊不清的手势里，准确判断出“外地冤大头专用价格”。

“在哪儿都逃不过旅游区溢价。”他叹气。

药铺掌柜拿着山魈筋，皱眉看了半天。

“品相太差，灵气散了大半。最多三十枚下品灵砂。”

陆归没急着卖。

“隔壁收多少？”

“隔壁只收整尸。”

“那我换一家问问？”

掌柜眼皮一抬：“你去吧。山魈筋离体两个时辰就会腐，走到下一条街，连十枚都不值。”

陆归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三十就三十。不过我要一间客房、两套成衣、一张青石镇地图，再给我抓十二份止血药。账从灵砂里扣。”

掌柜表情一僵。

“你怎知我要收这些？”

“你不收也行。”陆归把药袋往回收，“我拿去东街问。”

掌柜最终给了他三十五枚灵砂和一堆东西，嘴里骂得比给钱还快。

陆归没赚，但也没亏到裤衩。

他还打听到三件事。

第一，青石镇归大离王朝管辖，但实际驻守的只有几名低阶修士。

第二，最近半个月，镇上已有十几个孩子“被远方亲戚接走”。

第三，但凡有人追问，第二天井水就会突然发苦。

陆归把三条消息记在脑子里，没有立刻下结论。很多事故在爆发前都会提前发出信号，只是普通人把它们当成了倒霉。

旅店在镇南，后院偏僻，正适合藏人。苏清漪从窗户外翻进来时，看见桌上摆着热粥、伤药和地图，明显愣了一下。

“你倒会照顾人。”

“别误会。”陆归把粥推给她，“主要怕你饿晕了，血河宗的人把我顺手一起砍了。”

苏清漪端起粥，喝得很慢。

“你以前照顾过很多人？”

“工作里照顾过灾民，生活里照顾过喝醉的同事。”陆归坐到门边，“性质差不多，都是先让他们活下来，再听他们骂我。”

苏清漪似懂非懂。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以前也给别人准备饭？”

“经常。”

“妻子？”

陆归差点被水呛到。

“同事。准确说是一群加班到凌晨还嘴硬的程序员。你不给他们订饭，他们能拿咖啡当三餐，第二天就会有人在代码里把支付接口写成免费提款机。”

苏清漪没听懂后半句，但明白了他不是谁的丈夫。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表情仍然冷，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些。

吃完粥，她把一本薄册推到陆归面前。

“你想在这里活命，至少要懂修行。”

陆归翻开一看，全是经脉和穴位。

“我最擅长看用户协议，次擅长看流程图。这个可以算流程图吗？”

“算。”苏清漪指了指第一页，“灵气从天地入体，经灵脉汇入气海。你不能马上修炼，但可以先学会感气。”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归闭眼坐在床边，按照她所说去感受空气。

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很安静。

很困。

甚至有点想点外卖。

“我怀疑我不是修仙材料。”

“你才坐了一炷香。”

“我上班摸鱼都没这么认真过。”

苏清漪拿剑鞘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疼痛让陆归瞬间清醒。

接着，他忽然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凉意。那感觉像细雨落在皮肤上，又像无数看不见的鱼从指尖游过。

他试着伸手去抓，那些凉意立刻散开。

“别急。”苏清漪说，“感气只是感，不是抓。”

“这就像知道网络有信号，但不会用手机？”

“差不多。”

“那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有了。”他睁眼。

苏清漪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的灵觉不差。”

“可能是我比较敏感。”

“这句话若对别人说，容易挨打。”

陆归正想回嘴，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哭声。

他开门一看，旅店伙计正端着水盆从走廊经过。盆中清水看着正常，散发的气味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苦味。

归元录自动弹出提示。

“检测到微量噬灵散。”

陆归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苏清漪也闻到了。

“井水。”

陆归关上房门，低声道：“他们不是要去青石镇找药奴。”

苏清漪抬眼。

“他们要把整座青石镇，变成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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