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经郎中

石门外那道声音落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漪握剑的手已经稳住了。

陆归看着她，低声问：“打得过？”

“打不过。”

“你回答得倒是很诚实。”

“周执事是金丹修士。”苏清漪盯着门缝，“他不是本体到此。”

门外那人似乎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

“苏师妹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总以为，只有本体才算危险。”

苏清漪没有理他，只低声对陆归解释：“远程血奴靠符纸行动，本体不在此处。只要毁掉符纸，血奴就废。”

“弱点在胸还是后颈？”

“符纸贴在哪，弱点就在哪。”

陆归打开见微，两团暗红色光块立刻标出位置。一团在血奴胸口，另一团藏在左肩后侧，像故意防着人正面攻击。

“一个在胸口，一个在后肩。”他说，“布阵的人比我工位旁边的产品经理还阴。”

苏清漪听懂了“阴”这个判断。

“你负责后肩。”

“我负责后肩？”陆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刀，“你看我这武器，像能碰到那儿的样子吗？”

“那就先让它们低头。”

陆归沉默了一秒。

“懂了。”

堵门碎石忽然震动起来。

两只血红色手掌从石缝后探入，抓住半塌木门。木头被生生撕开，一个身穿灰袍的男人弯着腰走了进来。他脸色青白，眼白布满血丝，胸口贴着与山魈伤口同样颜色的符纸。

不是活人。

至少不像正常人。

陆归打开见微，光屏立刻给出判断：血奴，引气境，神智受损，受远程符令操控。

后面还跟着一个。

“两个引气。”陆归笑得有点勉强，“我现在连气都没有，怎么分？”

“你负责活。”苏清漪把一枚青色玉珠塞进他手里，“必要时砸碎。”

“这是求救信号？”

“是爆炸。”

“我喜欢这种明确的用法说明。”

第一只血奴扑来。

苏清漪迎面出剑，剑锋点中对方眉心。可血奴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入额骨，双掌同时拍向她的肩膀。她侧身避开，长剑横削，斩掉对方半只手掌。

断手落地后竟还在爬。

陆归头皮发麻，抄起烧火棍砸下去，把那只手钉在地上。

“你们这儿的医学常识也太离谱了！”

第二只血奴冲他而来。

石屋窄，闪避空间不足。陆归抓起地上的药粉撒出去，粉尘扑入血奴眼睛。对方动作只停顿半息，锋利指甲已经抓到他胸口。

嘶啦。

外套胸口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肤也渗出血。陆归顺势后仰，短刀从下往上刺入血奴膝弯。他不懂修士经脉，却知道人体某些结构不能硬接刀锋。

血奴膝盖一软。

陆归没有补刀。

他借着对方身形倾斜，一脚踩上旁边的矮凳，整个人扑向血奴背后。刀尖堪堪够到那片符纸边缘，却没能一下划开。

血奴反手抓住他的脚踝，力量大得几乎把骨头捏碎。陆归眼前一黑，直接骂出了现代应急队里最标准的施工用语。

苏清漪听见了，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话谁教你的？”

“以后再解释！”

苏清漪恰好退到他身侧，反手一剑削掉对方头颅。无头身体晃了晃，仍朝前走了两步，才扑通倒地。

“头掉了还能走？”陆归喘着气。

“血奴靠符令。”

“那你早说啊！”

他扑向第一只血奴背后的符纸。血奴挥掌拍来，他硬吃一记，肩膀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撞上墙。可短刀也划开符纸。

符纸裂开的刹那，血奴发出凄厉尖叫，身体迅速干瘪。

门外那道声音终于变了。

“有点意思。”

苏清漪脸色一沉：“退！”

陆归连问都没问，抓起药袋跟她冲出后窗。

石屋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残垣中涌出一道血光，追出数丈后停住，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人脸没有看苏清漪，反而直直盯住陆归。

“外来者。”

陆归脚步一顿。

“你见过我？”

“你会自己来找我的。”

这句话落下时，陆归右腕灯纹轻轻一颤。

不是发热。

更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拉了拉绑在他灵魂上的线。

他忍住没有回头看手腕，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经历过应急事故现场的人，往往知道什么时候不能露怯。恐惧一旦被对手看见，对方就会顺着裂缝继续压。

血光散开，化作一只枯瘦手掌，捏碎地上最后一枚血符。

陆归看着那片灰烬，沉默两息。

“我现在特别讨厌留悬念的反派。”

苏清漪靠在树上，终于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她肩上的伤口再次渗血，脸色比刚才苍白许多。

陆归快步过去，没有贸然扶她，只把水囊和药瓶放在手边。

“先坐下。”他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止血，不是逞强。”

苏清漪抬眼看他：“你不问我周执事为何认识你？”

“问了你大概也不会说。”

“那你还救？”

“救人和审问是两回事。”陆归拧开水囊，“我以前做应急系统，遇到火灾时先救人，追责是后面的事。不能因为不知道谁是纵火犯，就看着人烧死。”

苏清漪沉默了很久。

她接过水囊，第一次没有用剑意拒人千里。

陆归没有追问，只把药袋挪到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有些信任不是靠赌咒发誓换来的，而是对方受伤时，你先把最需要的东西放在她够得到、又不觉得被冒犯的地方。

“周执事为什么不亲自来？”陆归问。

“他若离开宗门，会被长老发现。”苏清漪顿了顿，“也可能，他不想留下痕迹。”

“血奴失败也不会留痕迹？”

“符纸烧尽，神魂散掉，查不到主人。”

陆归看向石屋废墟。

“那他的声音为什么能传出来？”

苏清漪没有回答。

陆归明白了，她也在想同一个问题。远程血奴不稀奇，可对方能隔着符令看见他、认出他是外来者，就不只是普通操控。

“他认识那盏灯。”陆归说。

苏清漪握着水囊，手指轻轻收紧。

“我不确定。”

“你每次说不确定，脸上都写着确定。”

“那你还问？”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撒谎。”

苏清漪抬头盯着他。

陆归笑着举手：“别拔剑，我闭嘴。”

她收回目光，却把水囊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不是示好，更像一个很别扭的停战协议。

陆归接过水囊，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剑仙姐姐嘴上冷，动作倒比话诚实。

当然，他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些实话适合记在心里，偶尔再拿出来逗对方一次。现在说，只会增加自己被剑鞘敲脑袋的风险。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原本冷清的轮廓衬得越发分明。她喝水时动作克制，喉间起伏很轻，像连疲惫都不愿被看见。

陆归坐在两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盯着她看。

“你要问什么就问。”苏清漪忽然说。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她握水囊的手停了一下。

“宗门里有人不希望我继续查。”

“名字？”

“暂时不告诉你。”

“可以。”陆归点头，“信任这东西跟钱一样，不能一见面就借太多。”

苏清漪居然没有反驳。

“你也不问我为何知道那么多血河宗的事？”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陆归拍了拍药袋，“现在先算账。账册、证据、追兵，活下来才有资格讲过去。”

苏清漪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少了些审视。

“你很像一个总会出现在麻烦现场的人。”

“谢谢，我前职业确实是给麻烦现场做系统。”

“血河宗在青石镇设有据点。”她说，“我要去那里。”

陆归看了看她肩上的伤，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抓痕。

“七天之内？”

“你怎么知道？”

陆归从血奴衣袋里夹出一张湿透的纸条，放在她面前。

上面只有四个字。

药奴入镇。

苏清漪撑着树干站起来。

“我今夜必须进城。”

“你现在这状态，进城就是送货。”

“周执事已经知道我追到这里，等到明日，证据会被清空。”

陆归看着她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归元录给出的时间。

“那我们换条路。你先走暗道入城，找地方疗伤。我天亮后从正门进，假扮成一个卖猎物的散修。”

“你一个人？”

“你现在拿剑都吃力。”陆归把药袋背到肩上，“分工要按状态来，不按脾气来。”

苏清漪盯了他片刻。

“你若发现无法处理，就撤。”

“放心。”陆归笑了笑，“我最擅长的就是发现情况不对后，先活下来。”

他说得轻松，右腕灯纹却在这一刻烫得像一枚火种。

归元录弹出只有他能看见的警告。

“青石镇因果浓度异常。”

“建议宿主不要靠近。”

陆归默默把袖子拉下，盖住灯纹。

“抱歉。”他在心里说，“建议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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