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萧玉

后山密道藏在一片盘根错节的老藤之下，入口被厚厚的藤蔓遮掩，若非提前知晓，就算从近处走过，也很难察觉。

通道是谷里族人耗费数月一锤一凿挖出来的，通道狭窄，穹顶不断渗着冰凉的山泉水，水珠“嗒、嗒”落在青石地面上，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呼吸钻进肺腑。

周禹走在队伍末尾，一边赶路，一边耳听八方。天灵根铺开，无形的感知如同一张薄网，扫过通道两侧的土层，探查有没有妖兽循着气息追来。

灵脉里的钝痛还在持续，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像是有烧红的细线，在经脉里缓缓拉扯。腰间镇荒鼎贴着腰腹，冰凉的青铜触感，稍稍压下神魂深处那股躁动的热意。

队伍里没有人高声哭泣，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老人们扶着受伤的晚辈，孩童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小小的肩膀不住发抖。方才在谷口那一幕，已经刻进每个人的心底。

周禹放慢脚步，目光掠过队伍。

负责领头的是族里的周伯，头发花白，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也是谷里最稳重的长者。他肩头带着一道爪伤，衣衫被血浸透，一路咬牙硬撑，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伯，伤口不要再硬扛。”周禹从行囊里摸出一小瓶疗伤药膏递过去，瓷瓶触手微凉，“通道尽头便是据点，出去之后寻一处背风的岩洞，先给伤者处理伤势。”

周伯接过药瓶，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低声应下：“我晓得。只是……谷里没了，往后我们这些人，该去哪里落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周禹看向通道前方幽深的黑暗，声音平稳：“据点是我早前选定的地方，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进出，易守难攻。先安顿下来，清点物资，分出人手轮值警戒。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没有说报仇，没有说未来，只说眼下能落地的安排。

悲愤解决不了任何事。一旦人心溃散，不用妖兽再来，这支仅剩的族人队伍，自己就会散掉。

半个时辰后，密道尽头透出微弱天光。

走出洞口，入眼是一片嵌在悬崖之间的平缓台地，四周古树参天，藤蔓垂落，把这片平台藏得极好。这里便是他提前备好的流民据点。

风从峡谷吹过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暂时驱散了一路裹挟的焦糊血腥味。

周禹立刻安排下去。

分出精干的青壮年，两人一组，分散到四周隘口放哨；让妇人带着孩童，寻岩洞安置，捡拾枯枝生火；伤者集中在一处，统一上药包扎。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落下去，原本慌乱的人群，慢慢稳住了心神。

他独自站在崖边，望向芭蕉谷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林海，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片焦土的模样，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衣襟内侧，母亲那枚熏黑的木簪贴着胸口，温热的，像是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心底那团滚烫的杀意，又悄悄翻涌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顺着皮肤漫开，勉强拽住他快要飘远的心神。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阿禹。”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同族的阿禾，和他一同长大，此刻裙角撕裂，脸上沾着尘土，眼底红得厉害。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干粮，递到周禹面前。

“你一路都在护着大家，还没吃东西。”

周禹看向她，目光柔和一瞬，随即轻轻摇头：“先分给受伤的人和孩童。我不饿。”

阿禾抿了抿唇，眼眶又红了：“我们真的只能躲在这里吗？那头妖兽……毁了我们的家。”

“躲只是暂时的。”周禹转头看向连绵向西的群山，“南疆太小，妖兽的爪牙迟早会搜到这里。固守此地，终究坐以待毙。”

阿禾不懂，茫然望着他：“那我们还能去哪里？”

周禹没有解释。

三日之后，他要重回芭蕉谷，赴和萧玉的约定。那一场谈判，是他给自己寻的出路，却不能把族人卷入未知的凶险之中。萧玉西行，前路危机四伏，九鼎秘辛牵扯无数强者，这些族人，不该跟着去冒险。

他要留下稳妥的安排，确保就算他离开，这群人也能安稳活下去。

接下来整整一日，周禹没有休息。

他清点干粮、净水、疗伤丹药，核算物资能支撑多久；划定警戒轮换的时辰，定下遇袭的示警信号；挑出几名沉稳可靠的族人，托付他们主事，教他们辨识妖兽气息，遇到危险如何退守岩洞。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隐患，一一铺排妥当。

暮色再一次笼罩山林，台地上燃起几堆篝火，火光跳动，映着一张张疲惫惶恐的脸。孩童靠着大人的腿沉沉睡去，偶尔在梦里低低啜泣一声。

周禹寻了一处远离人群的僻静崖角坐下。

他盘坐调息，引导灵力缓缓冲刷受损的灵脉。灵力每流转一圈，经脉深处的刺痛便清晰一分，像是有裂痕在里面拉扯。那日强行催动镇荒鼎，留下的暗伤，远比他一开始预估的更重。

腰间古鼎轻轻震颤，裂纹里溢出淡淡的青光，萦绕在他周身。

青光本是镇煞安魂之力，可这一次，光晕扫过神魂，藏在深处的戾气反倒被勾动了几分。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崩碎的木屋、飞溅的血珠、父母挡在密道前的背影、黑翼裂空兽那一双竖瞳里冰冷的漠然。

杀念如同野火，瞬间席卷上来。

周禹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起伏变快，眼底泛起一层猩红。他下意识抬手，按在镇荒鼎上，想要催动鼎光，想要立刻去找那头妖兽。

指尖刚要灌注灵力，掌心的刺痛骤然传来。

是方才掐出来的伤口，被鼎身粗糙的裂纹磨破，一丝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青铜鼎面，顺着古老纹路缓缓淌开。

温热的血落在冰冷的鼎上，嗡的一声，古鼎震颤得更厉害。

周禹猛地回神。

他飞快收回灵力，脊背绷直，牙关死死咬住，舌尖用力一抵，腥甜的味道在口腔散开。灵识化作细密的网，狠狠兜住那股疯狂向外窜的杀意，一点点往神魂深处压。

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岩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就这么僵在晚风里，足足过了许久，眼底那层灼人的红，才慢慢褪去。

周禹低头看向掌心的伤口，又看向鼎面上那道蜿蜒的血痕，心底一片清明。

镇荒鼎能镇妖，却也会勾动持有者心中的恶念。仇恨是种子，灭族之祸是沃土，这颗心魔，已经在他神魂里扎下根。往后每一次动用古鼎，都是一次煎熬。

若是守不住本心，他迟早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想要报仇，先要管住自己。”他低声对着自己说，声音很轻，散在山风里。

一夜轮换，他主动守后半夜的警戒。

夜深了，篝火渐渐黯淡，远处山林里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嚎鸣，在山谷间回荡。他靠在崖石上，目光安静望向芭蕉谷的方向，怀里紧紧护着那枚木簪。

这三日，每一分时间都宝贵。

第二日、第三日，日子在紧绷的戒备里缓缓流淌。

据点一切安稳，没有妖兽寻来。周禹一边调息养伤，一边反复叮嘱主事的族人，把所有预案再交代一遍。他没有说自己要去西行，只说要回去一趟，探查妖兽动向，短时间内便会回来。

第三日的清晨，薄雾漫过山林。

周禹最后看了一眼崖台上熟睡的族人，转身，独自踏上返回芭蕉谷的小路。

行囊里只装了少量干粮、伤药，腰间依旧悬着那口带裂痕的镇荒鼎。衣襟内侧，木簪贴身放好。

他走得不快，一路保持感知，避开妖兽巢穴。灵脉的伤痛还在，心底那股杀念依旧蛰伏，只是经过这三日的打磨，他已经能做到收放，不再轻易被冲垮心神。

等他重新踏入芭蕉谷，晨雾还没有散尽。

焦黑的断梁、满地炭屑还在，空气中的焦糊味淡了些许，却依旧沉重。

白衣女子萧玉，就站在当初二人相遇的那片空地，静静望着被焚毁的谷地，衣袂在薄雾里轻轻飘着。她果然守约，在这里等了三日。

听见脚步声，萧玉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周禹身上，扫过他眼底藏得极深的红丝，又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

“暗伤未愈，心魔仍在，你还是来了。”

周禹走到她十余步外站定，脊背挺直，没有躬身乞求，语气平静，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我如约而至。有一桩交易，想和你谈。”

萧玉眉梢微抬，静静等他开口。

“我知道你要西行。”周禹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镇荒鼎，青铜纹路在薄雾里泛着微光，“我可以为你引路，辨识南疆山林妖煞，路上替你探查隐患；镇荒鼎能镇妖破煞，遇到凶险，我可以动用古鼎助你。”

他顿了顿，清晰说出自己要的筹码：“我不求你收我为徒，不求你全程护我。只和你定下三年之约。这三年，我与你同行，你酌情点化我修行，带我走过元大陆的山河。三年期满，各行其路。”

没有眼泪，没有哀诉，只有一场等价交换。

萧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灭族之痛压在身上，心魔日夜啃噬，可他没有失去理智，没有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别人施舍，而是拿出自己仅有的价值，换一线历练的机缘。

这片南疆大地，她见过太多苦难，却很少见到这样清醒的少年。

“你可知西行路上是什么？”萧玉的声音清泠，“不止妖兽。觊觎九鼎的人族修士、暗藏的险境、数不清的阴谋。跟着我，随时会死。”

“我知道。”周禹目光坚定，“留在南疆据点里苟活，等妖主的搜捕到来，同样是死。与其困在此地，不如走出去。”

他要变强，要查清九鼎的秘密，要向肇嗜讨还血债。

萧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口带着裂痕的镇荒鼎上，许久，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三年之约。”

话音落下，山风卷着谷中的炭屑，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

周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一瞬。

他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往后三年，西行万里，鼎在身，仇在胸，杀念如影随形。他要走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铺开。

“什么时候动身？”周禹问。

“即刻。”萧玉转身，望向西方连绵无尽的莽莽群山，“再晚，南疆之外的变数，就要来了。”

周禹最后回望一眼满目焦土的芭蕉谷，把这片家园、埋在这里的亲人，牢牢刻在心底。

他不再回头，跟上萧玉的脚步，一同踏入向西的密林。

薄雾笼罩山林，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葱郁的绿意深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