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古道

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草木叶片上凝着露水，二人穿行在密径之中。露水打湿裤脚，凉意顺着布料贴上来，浸得皮肤发寒。

萧玉走在前方，步子不急不缓，落点极有章法。她总能提前避开盘绕的毒藤、深埋土中的妖兽陷阱，甚至绕开那些潜伏在树冠阴影里的毒虫，仿佛整片山林的气息，都在她眼底一清二楚。

周禹跟在侧后方，没有贸然开口打扰。

天灵根的感知持续铺开，一层淡淡的感知涟漪向外扩散，捕捉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缕气息。草木的腥甜、腐叶的闷臭、远处妖兽若有若无的妖煞，全都清晰落进感知里。灵脉深处的暗伤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铺开感知，经脉里便像扯着一根细刺，钝痛反复传来。

腰间镇荒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冰凉的青铜外壁时不时蹭过他的腰侧，鼎身裂纹里，一缕极淡的青光蛰伏着，不张扬，却时刻和他的神魂相连。

方才定下三年之约时的那一丝松快，早已消散干净。

他清楚约定的分量。萧玉说了，不收他为徒，不会一路庇护。所谓同行，只是结伴赶路，她只在合适的时候，稍作点破。生死凶险，依旧要他自己扛。

“你在刻意收敛鼎的气息。”萧玉忽然开口，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没有回头，“镇荒鼎本就引动妖煞，你压着青光，是怕被远处的妖兽察觉。”

周禹颔首，脚步不停：“鼎身有伤，灵力不稳。若是轻易泄出气息，等于举着火把夜行。”

“稳妥是好事，但不必一味死守。”萧玉脚下微微一顿，抬手拂开横挡在路前的枝桠，枝上的露珠簌簌滚落，砸在青苔上，“这口鼎的力量，是你的依仗，不是枷锁。可你现在，从心底畏惧它唤醒的杀念。”

一句话，精准戳中他藏在深处的软肋。

周禹垂眸，目光落在鼎身交错的裂纹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纹路，掌心旧伤还未长好，摩擦之下，细微的刺痛缓缓散开。

他确实怕。

他怕那股翻涌的杀意，怕自己在动用古鼎的刹那，被血海深仇吞噬，变成只知撕杀的怪物。芭蕉谷的亡魂，父母最后的嘱托，都压在他心上，容不得他踏错一步。

“仇恨本身不是错。”萧玉继续往前走，声音清泠，落在林间，“世间修士，为亲友、为大道、为执念而战者数不胜数。错的是被仇恨牵着神魂，失去分寸，最后沦为执念的傀儡。”

周禹安静听着，没有应声。

道理他懂。可道理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难。

只要闭上眼睛，黑翼裂空兽撕碎屋舍的画面、父母挡在密道前的背影，就会撞进脑海，心底那团滚烫的戾气便随之苏醒，在经脉里来回冲撞，叫嚣着厮杀。

他只能靠肉身的痛楚、鼎身的凉意，一次次强行按住。

二人一路向西，渐渐远离芭蕉谷的范围。

越往南疆深处走，人族的痕迹越少。古树参天，树冠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林间光线昏暗，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无声，底下藏着不知名毒虫，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爬行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爬到中天，湿热的暑气穿透林木笼罩下来。

萧玉寻了一块巨大的青石停下，青石旁有一汪山泉，泉水从石缝里汩汩淌出，叮咚作响。清冽的水汽散开，稍稍驱散山林里的闷热。

“暂且在此休整。”

周禹依言停下，走到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泉水冰寒，沾在脸上，瞬间压下几分心神里的燥热。他低头，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少年面容清瘦，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暗红。

他把水囊灌满，靠在青石一侧坐下，闭目调息。

灵力缓缓沿着经脉流转，冲刷受损的灵脉。运转到一半，那股熟悉的躁动又从神魂深处冒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强行压制。

他任由那股戾气浮上来，感受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恨意，感受血脉里想要冲出去厮杀的冲动。指节慢慢收紧，指尖抵着青石粗糙的石面，石屑被他捏得簌簌往下掉。

胸腔起伏，呼吸渐渐粗重。

杀念攀到顶点，他才缓缓收拢灵识，像收拢一张渔网，一点点把狂躁的情绪往回兜。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泉边，砸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那层红意慢慢褪去。

“方才你没有第一时间镇压。”萧玉坐在不远处的树根上，静静看着他，“为何？”

“一味强压，治标不治本。”周禹睁开眼，目光平静，“我想看清它，看清这股杀念到底从何而起。若是我永远不敢直面，日后临敌，只需要一瞬破绽，它便会夺舍我的心神。”

萧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转瞬即逝。

“你看得明白。很多修士，一辈子都在逃避心底的恶念，以为不去触碰，便不会出事。可心魔生根，不会自行消散，只会在暗处慢慢滋长。”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林海，“你可知妖主肇嗜为何大肆扫荡南疆部落？”

周禹抬眼，静待下文。

“元大陆自古流传九鼎，镇荒鼎便是其中之一。九鼎各承一道本源之力，集齐九鼎，足以撼动大陆根基。”萧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肇嗜寻觅九鼎多年，南疆一众部落，世代守护古鼎残讯，这才引来祸事。芭蕉谷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禹的指尖猛地一攥。

原来这场灭族之祸，从来不是妖兽偶然劫掠。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腰间这口青铜古鼎。

心底的戾气骤然暴涨，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草，轰然燃起。耳旁仿佛响起妖兽嘶吼，残垣之下的血腥味又一次萦绕鼻尖。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赤红，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肇嗜，以鼎镇杀。

腰间镇荒鼎嗡鸣不止，裂纹之中青光暴涨，一股狂暴的镇煞之力向外扩散，周遭草木被这股力量震得微微震颤。

周禹的呼吸骤然急促，灵脉的伤口在灵力冲击下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清楚，此刻只要顺着这股冲动催动鼎力，他便会彻底失控。

他猛地偏过头，抬手将手掌按进冰凉的山泉之中。刺骨的冰水裹住掌心，伤口被冰水刺激，尖锐的痛感炸开，硬生生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

他咬着牙，一点点收回灌注进鼎内的灵力。青光缓缓收敛，古鼎的嗡鸣慢慢沉寂。

周禹垂着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萧玉淡淡开口，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冷眼旁观，“方才那一瞬间，你已经被心魔攥住了神魂。若是对敌之时出现这种破绽，对手不会给你回神的机会。”

“晚辈明白。”周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鼎能镇妖，却也和心魔相连，每一次动用，都是一场赌。”

“不是赌，是取舍。”萧玉道，“你要借鼎之力，就要扛住它附带的执念反噬。往后西行，不止妖兽觊觎古鼎，人族之中，同样有不少修士在搜寻九鼎。他们的手段，远比妖兽更加阴毒。”

周禹沉默着点头。

他原本以为前路只需要斩妖复仇，现在才看清，这片元大陆，藏着更深的暗流。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再度动身。

午后的山林愈发闷热，虫鸣此起彼伏，藏在枝叶之间，聒噪不休。周禹收敛心神，一边赶路，一边默默消化方才萧玉说的话。

他不再一味惧怕鼎里勾起的杀念，学着分辨：哪些是属于他的血海深仇，哪些是古鼎千百年来积攒的杀伐戾气。

天光慢慢向西倾斜，暮色一点点浸透林海。

萧玉寻了一处天然石洞，洞口被密集藤蔓遮掩，洞内干燥，背风，不容易被妖兽嗅到气息。

“今夜在此落脚。”

周禹应声，独自出去捡拾枯枝。枯木在林间并不好找，他绕开几处妖兽巢穴，抱回一捆干燥木柴，在石洞内侧生起篝火。木柴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在石壁上跳动，将两道影子拉长。

他分了干粮，萧玉依旧没有接。

“我不需凡食。”

周禹便独自坐在篝火旁小口进食，耳朵始终留意洞外山林动静。天灵根感知持续铺开，笼罩洞口方圆数十丈。

“接下来三日，我们会穿过黑纹狼的领地。”萧玉靠着石壁闭目调息，声音缓缓传来，“黑纹狼群居，嗅觉敏锐，成群出没，最擅长借夜色偷袭。它们嗅觉能捕捉到镇荒鼎的气息，你要做好准备。”

周禹心头一凛。

群居妖兽，和单独一头黑翼裂空兽完全不同。一旦被狼群合围，凶险倍增。

“我会把鼎的气息压到最低，尽量不引动它们。”

“能压住最好，可若是避不开，便要出手。”萧玉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记住，出手之时，守住本心。你要斩的是狼，不是被恨意裹挟，无差别屠戮。”

这句话，周禹牢牢记在心里。

篝火静静燃烧，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爆裂的轻响，和洞外远处断断续续的兽嚎。

周禹主动守上半夜警戒。

他坐在洞口阴影里，一手放在镇荒鼎上，目光望向漆黑的密林。衣襟内侧，母亲那枚熏黑的木簪贴着胸口，温热，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向鼎身交错的裂纹，火光落在青铜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三年之路，自此启程。

鼎在腰，仇在心，心魔随行。他要做的，不只是变强复仇，还要在无边杀念之中，守住自己。

夜色渐深，山林里的风声慢慢变了。

一股淡淡的、腥膻的妖煞气息，顺着晚风，悄然飘进石洞。

周禹瞳孔微缩，指尖立刻扣紧鼎身。

黑纹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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