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灰袍男子

一夜的调息，是在断断续续的兽吼里熬过去的。

周禹没有深睡，只保持着一种半醒的静养状态，神识像一张绷紧的细网，笼罩整个岩洞。但凡洞口方向有草木异动、气息飘来，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小臂上的伤口被草药裹住，夜里经脉时不时会泛起一阵麻痒，那是药力在慢慢收拢破损的皮肉，可藏在丹田深处的心魔，却没那么安分。

每当心神放松，父母倒在火光里的模样就会撞进脑海。

心魔便顺着这缝隙钻出来，一缕缕阴寒戾气缠绕经脉，引诱他去回想厮杀时鲜血滚烫的滋味。他不动声色，只是缓慢吐纳，把那股躁动一点点压回去。他已经摸清几分规律：仇恨本身不是祸根，放任仇恨吞没理智，才是。

洞口的白光静静悬了整夜，萧玉靠着另一边岩壁，自始至终没有闭眼，也没有出声打扰。她仿佛不需要睡眠，只是安静望着洞外沉沉的林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边泛起浅灰的时候，林间的湿气最重，浓雾顺着沟壑漫上来，把参天古木的下半截裹得白茫茫一片。

“该走了。”萧玉轻声开口，抬手收回那团灵光，白光消散，岩洞瞬间沉进朦胧的阴翳里，“穿过前面这条裂谷，就算正式踏入荒林深处。裂谷里妖兽扎堆，还有不少常年盘踞在此的散修，鱼龙混杂，凡事多看少说。”

周禹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臂膀。伤口扯动，微微刺痛，好在已经止住血，短时间内不影响动手。他把那柄凡铁短刀重新别回腰间，又摸了摸怀中剩下的药包，清点干粮。从村子带出来的干肉饼不多，省着吃，勉强还能撑数日。

“散修？”周禹眉梢微抬。

“没依附大宗、没有宗门庇护的修士。”萧玉率先迈步走出岩洞，踏入晨雾，“有的人只为寻妖核换资源，有的是身上背着祸事，躲进荒林避追杀，心思最难猜。不像妖兽，凶光摆在明面上，人，藏得住杀意。”

周禹记在心里，跟在她身后，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盟约是盟约，提防归提防。萧玉能给前路，却未必不会在某个时刻，将他推入陷阱。这份分寸，他得自己攥牢。

晨雾浓得化不开，视野被压缩到数丈之内，周遭只剩下树叶滴水的轻响，还有脚下腐泥被踩实的闷声。萧玉走在前面，白衣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奇异的是，但凡她走过的地方，雾气都会悄然分开一条窄路，毒虫、小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两人一路无言，朝着裂谷方向穿行。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前方地面忽然向下沉降，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山林之间。谷壁黝黑陡峭，岩石上布满青苔，谷底幽暗，隐隐能听见流水声，混杂着妖兽低沉的嘶鸣，一阵阵往上飘。这便是萧玉所说的黑纹裂谷。

谷口两侧的乱石堆旁，果然停着几道人影。

一共四人，两男两女，都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挂着法器，气息参差不齐，明显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小队。他们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来回扫过谷口，瞧见周禹和萧玉从白雾里走出来，四道视线立刻齐刷刷投过来。

为首的是个宽脸汉子，下颌留着短须，手里拎着一柄开山斧，灵压稳稳停在凝气中期。他上下打量二人，视线在萧玉身上多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周禹身上，见周禹气息虚浮，伤口还未愈合，当即松了几分警惕。

“两位也是要过裂谷？”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顺路。”萧玉淡淡应声，没有多解释。

宽脸汉子点点头，倒也不算刻薄：“我们组队一同进谷，里面黑鳞蛇成群，单打独斗容易出事。若是不嫌弃，可以跟着我们一道走，遇上妖兽也好互相搭把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捡到东西，各凭本事，谁拿到就是谁的，不许争抢。”

周禹没有立刻接话，侧头看向萧玉，等着她的意思，同时悄悄放出感知，探查这四人身上的气息。四人之中，除了为首的汉子，另外三人，一个凝气初期，剩下两个根基不稳，像是刚踏进修道没多久。整体实力不算强，算不上凶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可以同行一段。”萧玉应了下来。

宽脸汉子脸上露出笑意，抬手抱拳：“在下石奎。这三位，是林小妹、阿竹，还有老陈。我们打算去谷底的水潭，那边有机会采到凝露草。”

几人简单互通称呼，没有深聊。周禹自报名字，其余的话一句不多说，安静站在一旁，听他们闲谈。从对话里，他慢慢听出，这一队人已经在裂谷外围徘徊两天，忌惮谷中成群的黑鳞蛇，一直不敢贸然深入，见到有人结伴，才愿意捎上他们。

一行人陆续踏入裂谷。

谷底比谷口更暗，两侧岩壁垂落长长的藤蔓，潮湿的水汽裹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水流在乱石之间蜿蜒，水色发黑，时不时有细小黑影在水面下一闪而过，正是黑鳞蛇。这种毒蛇体型不大，可毒液剧烈，咬上一口，片刻便能麻痹经脉。

石奎走在最前头，开山斧握在手中，每走几步，就用斧背敲击岩壁，震响驱蛇。林小妹手持一柄短笛，时不时吹一段低沉曲调，能驱散一部分蛇类。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步步谨慎。

“前面水潭不远了，小心点，那地方蛇最多。”石奎压低声音提醒。

话音刚落，旁边乱石堆忽然哗啦一阵响动，数十条漆黑小蛇从藤蔓缝隙里窜出来，三角蛇信吞吐，直奔队伍末尾的阿竹。阿竹吓得脸色一白，仓促捏起法诀，一道微弱灵光打出去，却只震飞两条，其余蛇群依旧扑来。

“稳住！”石奎大步回身，斧刃劈出一道淡青色灵光，横斩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条黑鳞蛇斩成两段。

可蛇群源源不断，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周禹下意识上前一步，短刀出鞘。他没有动用灵力硬轰，借着乱石的遮挡，身形游走，刀刃起落，精准挑飞扑向阿竹身侧的毒蛇。他出手稳，准，每一刀都对准蛇头，没有多余花哨动作。

厮杀之间，心底那股熟悉的躁动又冒了出来。看着毒蛇一条条在刀下毙命，心底有个声音怂恿他，不必留手，尽情斩碎所有活物。

周禹指尖微微一颤，动作却没有乱。他依旧守住底线，只斩杀扑向众人、有攻击性的毒蛇，不刻意追杀四散逃窜的蛇群。

萧玉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主动出手，只是目光落在周禹身上，静静看着。她能清晰捕捉到他体内那股戾气起伏，看着他一次次将快要冲破牢笼的心魔压下去。

片刻之后，余下的蛇群忌惮灵光与刀刃，四散退回石缝藤蔓之间，危机暂时平息。阿竹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着周禹拱手：“多谢小兄弟出手。”

“顺路同行而已。”周禹收刀，微微摇头。

石奎看在眼里，眼底多了几分认可，原本以为周禹只是个拖后腿的伤员，没想到搏杀本事这么扎实。“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手上功夫倒是利落。”

“山野里长大，常年和野兽打交道。”周禹随口带过，不多谈及自己来历。

队伍继续往前，不多时，前方豁然开阔，一处幽暗水潭出现在谷底中央。潭水幽深，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水雾，潭边湿润的石头缝隙里，生着几株叶片莹白的草药，正是他们要找的凝露草。

只是水潭旁，已经先有一人在了。

那人独自倚靠着一块巨大黑石，一身灰布长袍，身形清瘦，负手而立，目光淡漠扫过来。他身上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单单站在那里，就让石奎一行人下意识停下脚步，神色变得凝重。

“有人先占了地方。”林小妹小声低语，握紧了手里的短笛。

石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位道友，我们只是来采摘几株凝露草，采完便走，无意打扰。”

灰袍男子淡淡一笑，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凝露草我可以分你们两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众人都是一愣。

“我要的，不是草药，也不是财物。”灰袍人的目光越过石奎几人，最终落在周禹身上，“我要他，随我走一趟。”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周禹身上。

周禹眉头一锁，心底警铃大作。他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此人，对方怎么会一眼盯上自己？

萧玉上前半步，恰好挡在周禹身侧，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意味：“道友，他与我有约，不能跟你走。”

灰袍人目光在萧玉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周禹，唇角笑意不变：“周禹，周由与张红之子，身负镇荒鼎残息，心底藏心魔，背负满门血债。我说的，可对？”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砸在谷底。

周禹浑身一僵，握刀的手骤然收紧。这件事，他从未对外提起，就连石奎这一行人，都只当他是普通山野修士。这个陌生的灰袍修士，竟然清清楚楚知道他的来历，知道他父母的名字，知道镇荒鼎，还有心魔。

石奎几人也听得心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掺和进去。

“你是谁？”周禹声音压低，眼底寒光乍现。

“我是谁，暂时不重要。”灰袍人缓缓开口，“重要的是，你想要追查的那场灾祸，我知道一部分内情。若是你愿意随我，我可以把消息告诉你，比落云墟能给到你的，更早，也更多。”

落云墟。

他连这个地方都清楚。

周禹心头翻涌，一边是萧玉定下的三年盟约，去往落云墟，缓慢求索真相；一边是眼前这个神秘人，直接抛出他梦寐以求的线索，诱惑他改变道路。

心魔在这一刻猛地躁动起来，疯狂催促他抓住这个机会，早点找到凶手，为爹娘报仇。

周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纷乱的情绪已经压下。他没有立刻动心，也没有暴怒，只是冷静地看着灰袍修士：“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灰袍人轻轻抬手，一枚小小的玉符从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玉符通透，里面封存着一缕微弱、熟悉到让周禹心口发疼的气息，“这一缕，是当日祸乱你村落的妖魔残息。你可以自己辨一辨。”

那股阴冷暴虐的气息飘过来，周禹只一闻，浑身血液都像是瞬间变冷。没错，就是那天，笼罩整个村落，撕碎一切的味道。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心底的天平剧烈摇晃。

萧玉侧头看了一眼周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等着他自己做出抉择。盟约只定下同行，却从没有替他规定，该相信谁，该走哪一条路。

谷底水声潺潺，湿气弥漫，黑石旁的灰袍修士静静等候，目光牢牢锁着少年。前路忽然岔开，两条道摆在眼前，一条是原定去往落云墟的长路，一条是突如其来、带着巨大诱惑的捷径。

而无论他选哪一条，都注定要走向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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