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黑纹狼

林间的风裹着腐叶与草木的腥气，从树梢缝隙里慢慢淌下来。

周禹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鞋底碾过干枯枝桠时刻意收了力道，只留下细碎、几乎无法远传的轻响。萧玉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素白衣衫在暗沉林影里格外扎眼，可她行走之间，周遭的草木像是主动避开，连落在肩头的蛛丝、飞虫，都不敢靠近她三尺之内。

方才在断岩处定下的三年之约，还沉甸甸压在周禹心底。

他没有立刻应下所有条件，也没有当场断然拒绝。周禹很清楚，眼下自己孑然一身，修为根基在催动镇荒鼎那一役受损大半，体内那股潜藏的心魔如同蛰伏的毒，只要情绪稍稍激荡，便会顺着经脉翻涌上来。若是没有依靠，单凭他一人，别说追查屠戮村落的凶兽源头，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苍茫古林都是未知数。

可依靠，从来都要付出代价。

“你在盘算。”萧玉的声音很淡，没有讥讽，也没有催促，就像随口道出林间正在发生的一件寻常事，“从离开崖边，你的心神就没松下来过。”

周禹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干净的下颌，最后落回前方交错的树影。“换做是你，凭空收下一份带着枷锁的助力，也会掂量清楚里面藏着几分凶险。”

他的声音不算高，带着少年人历经丧亲之后沉淀下来的沙哑，不再是从前村落里那个尚有暖意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冷光，却刻意克制，没有外泄半分暴戾。他记得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仇恨对准祸首，对准妖魔凶兽，不能任由心魔牵着自己，伤及无辜，或是眼前这个身份成谜的女子。

萧玉轻轻颔首，像是认可他这句话。“无妨，我本就没指望你立刻全然信我。若是你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反倒不值得我耗费心思与你定下盟约。”

两人一路沉默往前走，周遭古木参天，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兽鳞甲。这片山林属于元大陆边缘的荒古余脉，远离人族聚居的城郭，常年有低阶妖兽游荡。寻常修士独自穿行，都要步步警惕，稍不留神就会沦为妖兽腹中餐。

周禹的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林木，鼻尖分辨空气中流转的气息。灵息、兽腥、泥土湿气，每一种味道都被他默默归类。父母生前教过他辨气寻踪的法子，这些往日里用来在山林狩猎、预警险情的本事，如今成了他保命的依仗。

忽然，他抬手，止住脚步，同时向后微微抬手，示意萧玉停下。

萧玉很配合，当即驻足，白衣静立，安安静静看着他。

前方数十丈外，灌木丛晃动，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是一头赤眼獠，这片山林里很常见的妖兽，皮糙肉厚，獠牙锋利，灵智不高，凭着一股蛮劲横冲直撞，筑基之下的修士遇上，稍有不慎便会负伤。

周禹缓缓抽出腰间短刃，那是父亲周由生前给他打磨的兵器，算不上什么灵器，只是一柄精炼过的凡铁短刀，刃口常年打磨，依旧寒光清亮。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身子压低，借着粗壮树干遮蔽身形，视线稳稳锁住那头埋在草丛里休憩的赤眼獠。

“打算动手？”萧玉轻声问。

“要寻一处临时落脚的山洞，它盘踞的那片山坳后面，恰好有一处岩穴。”周禹低声回话，目光没有离开妖兽，“要么绕路，多耗半日，还要撞上别的未知凶险；要么，把它清走。”

绕路看似稳妥，可荒林之中变数太多，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遇见更强妖兽的风险。赤眼獠实力有限，是眼下最合适的对手，正好借这一战，试探自己如今还剩下几分力量，同时压一压体内躁动的心魔。

他缓缓吸气，气息绵长平稳，将翻涌的情绪强行按在丹田深处。心魔在心底蠢蠢欲动，叫嚣着撕碎眼前活物，享受鲜血迸溅的快意。周禹指尖微微收紧，任由那股恨意盘旋，却牢牢守住闸门，不让它彻底接管自己。

“我去。”

话音落下，周禹身形一动，如同掠影，贴着地面从灌木阴影里窜出。

赤眼獠警觉性不差，在他动身的瞬间猛地抬头，一双赤红眼珠锁定来人，低沉咆哮一声，四肢蹬地，庞大身躯迎着周禹冲撞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獠牙上还挂着没有啃干净的兽肉残渣。

周禹不硬接它这一记冲撞，脚下轻巧变向，侧身避开猛兽冲击的同时，短刀精准划出一道弧线，擦过它肩头皮肉。刀锋入肉，鲜血立刻渗出来，赤眼獠吃痛，狂暴嘶吼，调转脑袋，獠牙狠狠咬向周禹胳膊。

一人一兽在灌木丛里缠斗起来。

周禹的招式不算华丽，没有炫目的灵光法术，全是周由、张红手把手教给他的搏杀之术，招招奔着要害，简洁狠辣。他避开正面硬撼，不断游走，寻找空隙，短刀一次次落下，在妖兽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赤眼獠越发狂暴，鲜血刺激了它的凶性，冲撞越来越猛，周遭灌木被撞得粉碎，枯枝落叶漫天飞扬。

缠斗间，一次躲闪不及，妖兽粗重的爪子扫在周禹小臂上，撕裂衣衫，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痛感顺着皮肉钻进骨头，一瞬间，心底压抑的心魔骤然翻涌，一股滚烫的戾气直冲头顶。

耳边仿佛有细碎低语，怂恿他不顾一切，撕碎这头妖兽，放任杀戮的快意填满胸口。

周禹眼前微微一红，握刀的手猛地用力，可就在刀刃即将刺进妖兽脖颈的刹那，他硬生生顿了一瞬。

不能陷进去。

他咬着牙，借着妖兽前扑的力道顺势向后翻滚，拉开距离，重重喘了一口气。眼底那片赤红缓缓褪去，重新恢复清明。心魔还在叫嚣，可他没有顺从。

萧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完这整场厮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能清晰感知到方才那一瞬间，从周禹身上溢散而出的阴寒戾气，那是足以吞噬心神的心魔，换作旁人，一旦被牵动，怕是早已彻底失智，可这个少年硬生生把那股狂意压了回去。

周禹没有停顿，调整好气息，再度上前。这一次，他抓住妖兽旧伤发力失衡的破绽，短刀精准刺入它颈侧血脉。

赤眼獠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咆哮声一点点微弱，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地尘土。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浸透脚下的腐叶。

周禹抽回短刀，随手在兽皮上擦去血迹，垂在身侧的小臂伤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神色平静，没有得胜的狂喜，也没有沉溺杀戮后的亢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很不错。”萧玉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方才那一下，很多人都会顺着心魔走。你扛住了。”

“扛不住，我就不配活着。”周禹淡淡开口，目光望向妖兽身后那片山坳，“山洞就在后面，我们先过去休整。”

他没有理会地上妖兽的尸体，这头赤眼獠身上没有值钱的妖核，皮毛粗劣，不值得耗费力气收拾。两人越过庞大兽躯，往山坳深处走。

山坳背风，那处岩洞藏在藤蔓之后，洞口不算宽大，内里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先前应当就是赤眼獠休憩的地方。洞内没有别的妖兽气息，还算安全。

周禹走进洞中，先是仔细巡查一遍各个角落，敲击岩壁，探查有没有连通别处的暗隙，确认没有潜藏危险，才松了口气，靠着冰冷岩壁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村落里带出来的伤药，药粉粗糙，却是张红从前亲手晾晒研磨。

他咬着牙，拆开包扎，将药粉撒在小臂的伤口上，刺痛传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玉就坐在洞口，白衣被林风吹得轻轻晃动，目光落在洞外幽深的林子。“你就不好奇，我要你帮我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周禹一边缠布条，一边回道，“现在问，你多半也不会全盘托出。与其追问，不如先把眼下能拿到的东西捋清楚。你许诺我的，帮我追查屠戮村落的元凶，这件事，不会有变动？”

“只要你恪守三年盟约，我不会食言。”萧玉转过脸看向他，“但我也要提前和你说清楚，那条线索，通向很深的地方，远远不止一头作乱的凶兽那么简单。你要面对的敌人，会比赤眼獠强千百倍，甚至强到你如今连想象都做不到。”

周禹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我早有预料。若是只是寻常妖兽，凭我父母，不至于双双战死。”

想起周由和张红，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心魔再度轻轻躁动。他闭了闭眼，缓缓吐气，把那股酸涩与恨意压稳。他不愿意在萧玉面前失控，更不愿意让仇恨主导自己。

“还有，盟约之外，我不会无偿给你输送修为，不会直接出手替你扫清所有强敌。”萧玉慢慢说道，声音清晰地传进岩洞，“我可以指点你修炼，告诉你很多元大陆不为人知的秘闻，帮你拿到本该接触不到的功法、资源；遇到生死绝境，我可以出手一次，但仅此一次。剩下所有的路，所有厮杀，都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这条件，比周禹预想的要苛刻，却也合情合理。若是对方大包大揽，事事出手，那这份盟约才更加可疑。

“我明白。”周禹系好布条，把伤药收回怀中，“我要的不是一个挡在身前的靠山，是一条能让我走到真相面前的路。只要这条路是真的，代价我愿意担。”

萧玉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像落在水面的月光。“你和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旁人求力量，求长生，求快意恩仇。你求的，是一个公道。”

“公道这两个字，若是不去争，就不会有人送到手上。”周禹看向洞口之外沉沉林海，目光悠远，“我爹娘，村里所有族人，不该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埋在荒土里面。”

夜色正在慢慢浸透山林，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穿过枝叶，在洞口投下破碎的光斑。岩洞里面渐渐暗下来，凉意一点点弥漫上来。

萧玉抬手，指尖一缕柔和的淡白光晕浮起，悬在半空，像一盏安静的灯，将洞内照亮。灵光温润，没有半点锋芒，落在身上，竟还能抚平经脉里隐隐的躁动，连周禹体内翻涌的心魔，都稍稍安稳了几分。

“今晚在这里落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萧玉轻声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落云墟，在这片荒林的尽头。那里会有你需要的第一份线索，也会遇上别的人。”

落云墟。

周禹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名，村落里流传的地图，最远也只记载到这片古林的边缘。看来萧玉要带他去往的，是一个他从前完全触及不到的世界。

“别的人？”周禹抓住她话里的重点。

“嗯。前路不会只有我们两个。有人与我们顺路，各怀目的，有的可以短暂同行，有的，天生就是敌人。”萧玉淡淡说道，“很快，你就会见到。”

周禹靠在岩壁上，闭上眼，一边调息，一边梳理今日所有的事。父母战死，定下盟约，林间搏杀赤眼獠，还有前路未知的落云墟，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排布开来。他不再是那个守着村落，安稳度日的少年，从镇荒鼎燃起火光那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长路。

心底的恨意还在，悲伤也不曾消散，但他不再任由这些情绪裹挟自己。他要活着，变强，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查清灾祸源头，给所有逝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林风吹过洞口，带来远处妖兽低沉的嚎鸣，在苍茫暮色里悠悠荡开。荒林长夜漫漫，危机四伏，可周禹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