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邙山脚下

邙山之会，定在洛阳南郊的邙山之巅。山不高，却连绵起伏，横亘在伊洛之间，远望如一列蹲伏的巨兽。

李旦三人到山脚时，已是九月霜降过后。山麓的官道两侧，密密麻麻搭满了帐篷和棚屋，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竟比洛阳城外的市集还要热闹几分。韦巽走在其中，左顾右盼，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是把半个中原的江湖人都搬到这儿来了。”

“何止半个。”李旦目光扫过人群。他瞧见穿青袍、佩玉剑的儒家弟子三五成群，谈经论道；穿玄衣、腰悬铁笏的法家小吏冷冷巡视；持拂尘、着道袍的道家门人飘然来去；还有负刀挎剑的江湖游侠、披甲执矛的兵家军卒——七家齐聚，乌泱泱一片，各占一角，泾渭分明。

墨萤看得有些发怯，下意识往李旦身边靠了靠：“我……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百家的人。”

“别怕。”李旦低声道，“你只当自己是个寻亲的孤女，别让人瞧出你怀里有东西。”

三人顺着人流往里走，不时有人在身后指点议论：“那便是昨日在巩邑道上救了墨家孤女的少年？听说一人惊退了八个官差。”另一人接道：“墨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不成气候了，如今还能出个敢出头的小辈，倒也算稀奇。”李旦充耳不闻，只把视线落在山道两侧的旗号上。他注意到，七家的旗帜颜色各异，排列也大有讲究——儒、法两家居中，兵家靠北，纵横家靠南，道、墨、阴阳三家则被隐隐挤到了边角。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什么有意思？”韦巽凑过来。

“你看这些旗子。”李旦朝山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谁的旗居中，谁的话事权便大。邙山会还没开，座位却已经排好了。”

韦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那墨家的旗被挤到最边上……难怪没人替墨家说话。”

“还有更蹊跷的。”李旦压低声音，“你瞧那阴阳家的旗——挂的位置虽偏，可旗杆下立着的人，比兵家还多一倍。墨家是没落，阴阳家这些年却在列国间走动得勤，怎么会被挤到边上去？”

韦巽一愣，又朝那边望了两眼，果然见阴阳家旗下人头攒动，且个个气度沉稳，不像是来凑热闹的江湖客。他皱眉道：“照你这么说，这旗位还有讲究？”

“有没有讲究，今夜就知道了。”李旦淡淡道。

墨萤走在两人中间，似懂非懂，只是把竹箱抱得更紧了些。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只见官道尽头尘土扬起，一队黑甲骑兵护着一面墨色军旗缓缓而来，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魏"字。旗下一人端坐马上，头戴玄铁盔，身披黑甲，鞍上横着一杆长枪，枪缨猩红如血——正是那日函谷关外擦肩而过的兵家少年。

“公孙烈！”人群里有人低呼，“魏军兵家的少年天骄，他果然来了！”

李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人潮中，隔着人群望向那杆猩红枪缨。那少年似是感应到什么，勒马驻足，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正与李旦的视线撞在一处。

四目相对，一如函谷关外那夜。

公孙烈眼底的光一闪而过，随即收回目光，催马前行，待其走远，人群中才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听说公孙烈入魏军幕，不过一年，便替魏王定下河西三策，令秦人不敢东顾——如此少年，天下罕见。"话未说完，有人压低了声音接道："可不是么，听说赵、韩、楚都暗中遣使拉拢，许他高官厚禄，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等人物，怎会来蹚武林大会的浑水？莫不是冲着什么天大的事来的？"

李旦收回心神，正要走，却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模样的人挤到跟前，躬身道：“敢问可是陇西李旦李公子？”

李旦脚步一顿：“你是何人？”

“我家主人有一句话带给公子。”仆役声音极低，“他说：邙山会上，别让那丫头怀里那卷东西见光。否则，你们进得来，出不去。”

李旦面色一沉，正要追问，那仆役已经一转身，钻入人群，转瞬便不见了。

“谁的人？”韦巽挤过来，脸上也带着忧色。

“不知道。”李旦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但至少不是公孙烈的人。公孙烈要做什么，从来明着来，用不着派个仆役递这种话。”

他转回身，目光掠过满山的人潮，又落到邙山之巅的方向。山中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悠远绵长，像是这“中原第一手”的席位，已向所有与会者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当晚，三人在山脚一处破旧的棚屋里落脚。李旦将墨萤的竹箱收进自己背囊深处，又用师父传下的墨家手法，在箱角系了一道防拆的细线。墨萤蹲在一旁看着，忽然小声道：“李兄，其实……这图谱里，除了机关造式，还有一卷东西。”

“什么？”

“钜子手札。”墨萤声音更低，“钜子说，墨家这些年衰微，不是武不行，而是心散了——各家都在争‘势’，墨家却只认‘守’。他留了几个字，说若有一日墨家后人能看懂，或许便是墨家中兴之机。”

李旦心头微动：“哪几个字？”

“唯守者，能容万变。”墨萤一字一字念道。

李旦沉默了。他想起云鹤子说的“守无形之虚，方容得下整个天下”，又想起公孙烈那杆势如雷霆的枪——一个说守，一个说攻，一虚一实，一静一动，竟隐隐照应着同一个道理。他忽然觉得，这趟邙山，或许不止是为墨家讨公道那么简单。

“睡吧。”他最后说，“明日入山，见分晓。”

墨萤没有立刻离开，蹲在竹箱边，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李兄，我方才听山脚的人说，这次邙山会上，法家那位‘锁脉判官’也来了。我师父当年说过，法家的判官笔专克各家守势——墨家守御术再厚，也架不住判官笔点穴断脉。若明日真的遇上了……”

“判官笔我也听过。”李旦打断她，声音平静，“师父教过我，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功，只有守不住的心。法家判官笔虽厉害，走的也是‘势’的路子——只要气机不断，他的笔就点不到我的脉上。”

墨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韦巽在一旁听着，忽然道：“你这话……倒跟云鹤子老先生说的一个理儿。”

李旦没有接话，只望着棚屋外墨色的山影，慢慢道：“睡吧。明日入山，见分晓。”

墨萤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低低的：“李兄……方才那人说的‘让她怀里那卷东西’，是不是指的……”

“不是。”李旦打断她，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凝重，“你怀里的竹箱，从今夜起，由我保管。到了邙山，你只做一件事——跟着我，别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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