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会前演武

邙山之会设三日，第一日与会者验帖入场，第二日比试，第三日会盟议事。

第一日天还没亮，山门前便排起了长队。李旦三人验了三家信物——李旦用师父所留墨家残券，韦巽凭一块儒门旧牌，墨萤则扮作韦巽的侍婢，抱着竹箱跟在身后。守门的儒生看了那枚旧牌，又打量几眼韦巽，竟破例放行了，还嘀咕了一句：“儒门中落，难得还有人记得祖上的名号。”

入了山门，便是真正的会场。邙山之巅被铲平出一片阔大的演武场，四周围着看台，正中一面丈二大鼓，鼓上悬着五色锦旗。演武场东侧，搭着七座高台，分属儒、道、墨、法、兵、纵横、阴阳七家，台前各悬旗号，招展如林。

李旦扫了一眼，墨家台前冷清得很，只有两个灰衣老者并几个年轻弟子，神色间颇有萧索之意。他想起墨萤说的“中原墨家四分五裂”，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正想着，忽听身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友可是墨家门下？”

李旦转头，只见一名中年文士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青袍缓带，面容清朗，眉宇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剑弟子，一人手里托着一卷竹简。

“在下齐地儒家，仲尼门人，姓孟，单名一个‘昭’字。”中年文士拱手，“方才见小友验的是墨家残券，又见你腰间悬弩，故来相询。墨家凋零久矣，今日能在邙山见到墨门后人，实属难得——不知师承何人？”

李旦回礼：“陇西李旦，家师墨守拙。”

“墨守拙……”孟昭沉吟片刻，眼神微亮，“可是当年在楚地以一人之力守下一座边城七日的‘独臂守拙’墨先生？闻道墨先生已归隐山林，如今竟有传人行走中原，实乃百家之幸。”

李旦心头微怔——师父向来不肯多提当年之事，他只知道老人大半生颠沛，却不知竟还有这般名号流传在外。他低声道：“家师已逝，李旦不才，只学了守御术的一点皮毛。”

“守御术。”孟昭点了点头，“墨家守御，天下无双。小友既承其道，邙山会上，当有一席之地。”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老朽多一句嘴——这邙山会，表面是七家比武，暗地里却牵着五国合纵的军机。小友是生面孔，若有人刻意相激，切记守心为上。”

李旦记下这份提醒，郑重谢过。孟昭含笑点头，带了弟子离去。

午时正，演武开场。先是各家弟子轮番献技，展示门路。儒门弟子演剑，中正平和；道门弟子演身法，如云似雾；法家弟子演判官笔，凛冽生风。轮到兵家时，公孙烈却只在台上站了片刻，朗声道：“兵者，国之大事，非取悦耳目之物。各位若有心，可上台一试。”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台下却无一人敢应——他往那一站，枪未出鞘，满场的气机便已经压得人心头发紧。

“好强。”李旦低声道。

韦巽凑过来：“怎么，你看出门道了？”

“他的气机，浓得化不开。”李旦目光落在公孙烈身上，“像是一杆枪，随时会扎过来。这不是寻常武人的路数——他杀人，是杀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下午，轮到自由献技。各家弟子轮番上台，有比拳脚的，有比兵刃的，也有比内息的，场上一时热闹非凡。李旦本不想出头，可墨萤却小声道：“李兄，你若不露两手，后日比试的时候，人家只怕连个座位都不给你。”

李旦想了想，正要推辞，却听台上一个阴阳家弟子忽然朗声道：“我听闻，墨家近来闭庐自守，避世不出，连个拿得出手的传人都寻不着了。今日邙山会，墨家既有人来，何不上台露两手，也叫我们见识见识，墨家的‘守’，还守得出个什么名堂？”

满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墨家台前那两个灰衣老者身上。老者们面色难看，却无人应声——中原墨家凋零，确实拿不出年轻弟子了。

李旦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过的话：“武非杀伐，乃是守护。可若连自家的门人都守不住，这‘守’字，便是空的。”他又想起墨者之庐被秦军一夜围尽的墨萤，想起巩邑道上那八个皂衣差役——墨家的耻辱，已经够多了。

“上去。”他对韦巽说。

“啊？”韦巽一愣，“你、你会演武？”

“不会演武，只会守。”李旦把弩机解下来递给他，又紧了紧腰带，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演武场中央。

“墨家，李旦。”他一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请教。”

阴阳家弟子上下打量他两眼，嗤笑一声：“好，那便让我瞧瞧，墨家的守，守不守得住阴阳家的‘变’！”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经欺到近前，一袖拂出，袖风裹着一缕阴冷的气机，直取李旦面门。

李旦不闪不避，脚下扎了个桩，却只将手臂横在面前，硬接了这一袖。“砰”的一声，那弟子只觉自己这一袖像是拂在了铁壁上，反震之力顺着袖管传来，震得他踉跄后退三步。

满场哗然。

那阴阳家弟子恼羞成怒，身形连闪，疾风骤雨般连攻十几招，掌风、腿影、指劲交错，密如泼水。李旦却始终不闪不避，只守不攻，将双臂和身法化作一道无形的墙，每一道攻势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被无声化解。他想起云鹤子教的“观虚”——不去挡每一招，只去感受对方气机的涨落，让对方的势，自己泄尽。

十几招过后，那弟子招式渐乱，额头见汗。李旦看准他一个气机断档，向前踏出一步，肩膀轻轻一靠——“砰”的一声，那弟子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摔在看台边，半天没爬起来。

“承让。”李旦抱拳，退回人群。

满场先是寂静，继而爆出一阵喝彩。连墨家台上那两个灰衣老者，也不由得挺直了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孟昭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含笑抚须，对身旁弟子道：“墨家这守御术，守得方正，却又不失灵动——是个深藏着锋芒的年轻人。”

人群外，公孙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李旦身上，许久，忽然轻轻按了按鞍上的枪。

“墨家……出了个有意思的。”

他低声自语，眼底的战意，却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认得此人？”

“不认得。”公孙烈收回目光，“但他那身守御术，路子正，根基厚，不是野路子打出来的——多半是墨家嫡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明日挑战台上，若他敢上来，我要亲自会会他。”

副将吃了一惊：“将军要亲自动手？这邙山会，魏王不是让您……”

“魏王让的是我镇场，没说不能会个对手。”公孙烈打断他，翻身上马，枪缨在暮色里一闪，“这人若不是墨家的，倒罢了；若是——墨家出了这么个人，值得我出一次枪。”

他说罢催马而去，副将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演武场上那道青衫身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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