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窑场取枪

下山前，李旦把墨家弟子都留在了山上，只带了墨萤和公孙烈同行。公孙烈问他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他摇了摇头：“取枪的事，人越少越好。枪在暗处，人也得在暗处。”

墨萤一路抱着竹箱，走得慢，两人便也放慢了脚步。李旦把燕无咎那封信的事说了，公孙烈听完，眉头拧成一道深纹：“他把约定写在纸上，送到你跟前——这是明摆着请君入瓮。洛阳是他的地盘，你还真去？”

“去。”李旦道，“他敢请，我就敢赴。这一趟也不是全无准备——苏衍苏先生人在洛阳，他是法家人，魏王跟前说得上话。有他在，燕无咎未必能只手遮天。”他顿了顿，“何况，枪要是不取回来，洛阳城就真的只剩半城的兵，半城的胆了。”

公孙烈没有再劝。他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道：“若在洛阳城里动了手，你喊一声。我在城外接应。”

“你进不了城。”李旦道，“秦军盯你盯得紧。”

“进城的是你，不是枪。”公孙烈道，“枪认路。它在你手里，就有人在城外等着接它。”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李旦，只看着远处洛水的波光，语气平平的，却让李旦心头一暖。

三人绕开封道的官道，沿着洛水边的旧堤往东走。午后，城东窑场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灰扑扑的土坯窑，烟囱早就凉透了，场院里堆着半人高的废砖，几只野狗在墙根下刨食。守场的老头儿还是那样，见着李旦，先是一惊，随即若无其事地往窑口方向努了努嘴，慢悠悠地拎着瓦罐去喂狗，走时还把场院门半掩了起来——像是在替他们放风。

李旦记下那位置，却先没有去窑口，而是绕着场院走了一圈。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靴底碾过浮土，把场院的脚印、车辙、牲口粪的痕迹都看在眼里。走到最东边那口塌了半截的老窑前，他停住脚步，蹲下身，拨开浮土——露出一角铁皮。那不是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匣子，匣盖上锁着铜锁，锁眼里塞着半截木签。木签是新截的，断口还带着木香，怕是昨夜才插进去的。

公孙烈一步上前，皱眉道：“这是什么？”

“侯将军的人留的。”李旦道，“枪太重，埋了会锈；他多半是把枪身拆了，分几处藏。”他抽出木签，看了看上面的刻痕，是一个极简单的卦象，“乾。……他说过，侯家三代守枪的暗号，用《周易》布卦位。乾为天，天在上——枪的枪头，应在这窑顶。”他抬头，望向那口老窑的窑口。窑口小，黑黢黢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窑道里积了半尺厚的灰，人低头钻进去，果然摸到窑膛上方一道暗槽，槽里一杆枪静静地躺着，枪身缠着三层油布，枪尖用麻绳绑着，解开一看，寒气逼人——九十三斤的玄铁枪头，通体乌沉，只锋口一线青白。

李旦把枪头掂在手里，又返身回场院，从废砖堆底下挖出枪杆。两样东西一合，喀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他横枪在手，掂了掂分量，一股沉坠的踏实感从掌心直透到心底：“是它。真东西，回来了。”他低头打量枪杆，见杆身上缠着的麻绳也换过新的，绳结打的是军中的水手结——侯平的手笔。守在暗处的人，把能想到的都替他备好了。

墨萤望着那杆枪，忽然道：“李兄，侯将军把枪藏在这里，他的人又留了匣子告诉你位置——他是不是早就预备着，有人会来取？”

李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侯平嘴上说“赌一把”，可他把拆开的枪、留暗号的匣子都备得齐齐整整，这哪里是赌，分明是早就断定，会有人替他来取。那个“人”，在侯平眼里，从一开始就是他。

“取到了就走。”他说，“枪在，洛阳城就还有得守。”

话音未落，窑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旦把枪横在身前，公孙烈已闪身到墙根下。场院门口涌进七八条汉子，领头的是个黑瘦的独眼，手里提着一柄短刀，看见李旦手里的枪，眼睛一亮：“还真让老子堵着了。小子，枪留下，饶你一命。”

李旦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分：“你们是燕无咎的人？”

“燕先生的人不干这粗活。”独眼冷笑，“我们是替‘飞翼’办差的。那枪头，我们盯了整整一夜了。”他说着，一挥手，“上！”

七八条汉子同时扑上来。李旦横枪一扫，枪身扫过，劲风扑面，当前两人被枪杆带得生生退开。这枪比他惯用的白蜡杆子重了不止一倍，可一握在手里，那股沉坠的分量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守势最重根基，越重的枪，越稳的城。他枪势不攻，只守，枪尖翻挑之间，把冲上来的人一个个拨开，既不伤人性命，也不让他们近身。公孙烈在旁看得明白，枪花一抖，替他把两个想趁机摸向墨萤的汉子戳翻在地。

“好枪。”独眼脸色变了，转身想溜，李旦一枪杆拍在他后背上，把他按倒在地：“这话，让你家主子去洛阳城头跟我说。”

他收枪，低头看了看枪杆上那一道新刻的印记——方才交手时不知被谁划了一刀，露出底下一点旧痕，是一行极浅的小字。李旦凑近细看，认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守城。

那两个字刻得极浅，像是几十年前的手法，刀口早已磨得圆润，若非这一刀恰好落在上面，任谁也发现不了。李旦将指尖在那两个字上缓缓描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杆枪守过的城，远不止洛阳一座。前朝名匠铸它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墨家的小子，握着它站在另一座城的城头上。

“李兄？”墨萤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没事。”李旦把枪重新缠好，“走。”

三人出了窑场，沿着旧堤又走出一里地，李旦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窑场方向。暮色里，那片灰扑扑的窑场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想起那独眼汉子的话——“那枪头，我们盯了整整一夜了”——盯了一夜，却偏偏等他进了场院才动手。燕无咎的人不是来抢枪的，是来“看看谁替侯平取枪”的。那人此刻怕是已经带着信，往洛阳城里去了。李旦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他本就要进城，消息早晚让燕无咎知道。既如此，不如把这一面，明明白白地亮给他看。

黄昏时分，三人在洛水渡口分开。公孙烈朝北走了两步，又回头，远远地丢下一句话：“记住了。守山口那夜你欠我的没还完，别死在洛阳城里。”他说完也不等答话，大步流星地去了。墨萤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李兄，公孙烈这个人……嘴硬得很。”

“心更硬。”李旦道，“硬的人，靠得住。”他摸了摸背上的枪，抬脚，朝洛阳城门的方向走去。身后，洛水汤汤东流，暮鸦成群掠过水面，把天边最后一抹亮色驮进了云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