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洛阳城头

洛阳城还是那座城，可李旦一进城门，便觉出不对。街面上行人稀少，商铺半掩着门板，巡城的兵卒三人一队，腰间佩刀，见着生面孔便多看两眼。往日的热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城门洞里贴着两张告示，一张盖着魏王印，说近日城防吃紧，戍时宵禁；另一张却是手写的字条，墨迹新鲜，上写着“窝藏细作者，连坐三族”。李旦在告示前站了一瞬，把那张手写字条的笔迹默默记在心里——那笔锋，和燕回射上山的信，是一模一样的刀刻味道。

他在鼓楼东的茶铺子歇脚，茶博士给他上茶时，压着嗓子说了半句：“公子可是邙山下来的？这几日城里风声紧——魏王昨夜下旨，说会盟被人搅了，怕是有细作混进城来，全城戒严，查得严。”李旦谢过，端着茶碗望了望街口，果然见一队兵卒正逐个盘查过往行人。

他低头喝茶，耳朵却没闲着。邻桌两个贩布的商人压着声音说话：“听说了吗？侯将军投了大狱，说是偷换军械，卖给了秦军。”“都传遍了。可要我说，侯家在洛阳守了四十年库房，临了临了卖枪？图什么？”“图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昨夜他家门口围了兵，他媳妇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被兵卒架回去了。”李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侯平入狱、家眷被看管、燕回进城先见的不是魏王而是侯平——这每一步，都像有人算好了时辰。

守山一夜，他摸清了山下的路；进城一步，他先看见的是城门上的刀。这刀是冲着谁来的，他心里有数。他付了茶钱，没有直奔宫城，先绕道去了北库。库门前冷清得很，只有两个老卒守着。李旦递上侯平那封无落款信的信封，老卒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引他到库后的僻静处，低声道：“侯将军……昨日被锁了。说他是内应，串通贼人偷换军械。公子，那信……”

“信还在。”李旦道，“人在哪儿？”

“城北狱。”老卒道，“锁在重牢里，说是要等‘主审’到。”老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夜我去送饭，见着牢里添了新鲜草垫——有人给侯将军使了钱，让他牢里住得松快些。”他压低声音，“公子，这城里有人想让他死，也有人想让他活。就看谁的手，先到那座牢门前了。”

李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没去城北狱，也没去宫城，而是拣了一条背人的小巷，翻墙绕到积善堂后。积善堂已经换了门面，匾额摘了，门口贴了封条，院门虚掩着。李旦闪身进去，院子里的地道口还在，只是被新土封了半尺深。他蹲下摸了摸土，忽然道：“出来吧。你换了匾，可鞋底那层灰，还是窑场的。”

墙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干瘦的身影——洛下书翁，右手拄着黑漆木杖，左手拎着一只旧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老头叹口气：“小友，你就不能装着没看见老朽？”

“前辈这两日一直在城里看着？”李旦问。

“看着。”洛下书翁道，“燕回回了城，第一件事不是见魏王，是去见你那位被锁进大牢的侯将军。他在牢里站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吩咐狱卒：‘照旧例。’老朽听不懂什么旧例，只知道一件事——昨夜，魏王宫里传出话来，说邙山会盟‘查无实据，疑有细作’。”

李旦心头一沉：“会盟的事，魏王已经定性了？”

“没定性，也没撤销。”老头道，“就挂着，悬着，让满城的人自己猜。你信不信，再过两日，风头一转，会盟的‘细作’两个字，就会落在你李旦头上。”他说完，望着李旦，忽然认真道，“小友，燕回要的不是赢，是乱。乱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那一局，才算真的活了。你在邙山把他点破了，他就回来把这盘棋搅浑。你去见魏王，是正着走他的道；你不去，是负着等他栽赃。进退都是他的局。”

“那前辈的意思是？”

洛下书翁没有答。他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老朽只是看火的，不看人走哪条路。不过看火看得久了，也看出个道理——火烧起来的时候，别忙着追火，先看看谁在往火上添柴。”

李旦沉默片刻：“前辈见过那添柴的人？”

“见过。”老头道，“可老朽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认不真切。”他顿了顿，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小友，你腰间那枚白鹤铜符，是苏家苏衍的。苏衍此人，法家搜证办案，从不信口开河——你若想在这洛阳城里翻案，他那张嘴，比十个证人都有用。”他拄着杖，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可你别忘了，他效忠的先是魏王，后才是公道。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替你说话，还是替王上说话，就难说了。”

这话说得李旦心头一凛。他待要再问，洛下书翁已经出了院门，那盏旧茶壶在暮色里晃了两晃，人便不见了。李旦站在院子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一个看火的老头，知道苏衍的铜符，还知道苏衍在魏王面前的位置——这洛阳城里，人人都像棋，处处都是局。

他说完，拄着杖，走向院门：“城北狱那把锁的钥匙，在守狱老卒的腰间。他是个老卒，也是侯家旧部。小友，告辞。”

李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夕阳西斜，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又摸了摸腰间那枚白鹤铜符，心里忽然定了：燕回要乱，他就偏偏要让这洛阳不乱。城门上那把刀，是冲着细作去的——那他今晚就先让侯平身上那桩“细作”的罪名，一桩一桩地落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翻出院墙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洛阳城的街面上，宵禁的鼓声还未响起，铺子却都早早上了板。他拣了一条背街走，路过一间药铺，见柜台上摆着半开的一包药，药纸上还压着秤盘——像是主人走得急，没顾上收。药方他瞟了一眼，认得出几味：当归、川芎、乳香、没药——是跌打损伤的方子。这年头，城里跌打药卖得这样急，怕不只是医铺里的事。李旦没有停下，只把路边的景象一桩桩记在心里。

他走到城北狱所在的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狱门两侧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门外停着一乘青布小轿，轿帘掀着一角，里面空无一人。轿杆上系着一条不曾见过的青绸带——像是有人专程在这里等他。李旦在巷口阴影里站住，没有急着上前。夜风里，远处宫城的鼓楼敲响了第一通鼓。城北狱的方向，一盏灯正亮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