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演武

洛阳演武的消息一出，五国皆惊。

有骂的，就有赞的。有人说这是借演武收拢人心，也有人说这是把五国的勇武之士都请进洛阳来，名为会友，实为点兵——不管哪一种，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洛水两岸的官道和渡口，一路传遍了赵、魏、韩、燕、楚五国的城邑。有人骂李旦狂悖，说一个游侠竟敢设擂邀天下英杰；有人笑他不知死活，说台子立起来容易，收场难；可更多的人，是心里痒痒——咸阳重兵压在洛水北岸，洛阳城这位执牛耳者不缩在城里守城，反倒大张旗鼓立擂台，这味道，确实与别家不同。不到十日，五国的年轻俊杰便陆续到了：魏国的剑客、赵国的枪手、韩国的刀客、燕国的弓手、楚国的游侠，甚至还有几个背着书箱来看热闹的稷下学子。

擂台设在洛水之畔，背山面水，台高三丈，四角立着五国的旌旗。头三天，观者如堵，台前的水面上泊满了来看热闹的船；五国国君虽未亲至，却都遣了使者坐在台东的棚里。赵国的使者来得最早，落座便对身边人笑道：“这位执牛耳者，敢把擂台摆在秦军的眼皮底下——不管输赢，这胆气就先赢了一半。”他抬手指了指台畔那通青石新碑，“瞧见没有，那就是洛水畔立的账碑，一字不差地刻着《洛下观火录》的原文。账摆在那儿任人验，擂立在这儿任人打——咸阳的谣，一条条自己散了。”

谣言最怕见光。刻石立信十日，洛水畔的风向，慢慢转了。

第三日，演武开台。

头一场，是个魏国剑客，约莫二十出头，剑法凌厉刁钻，一连挑落了三名对手，引来一片喝彩。他站在台上，剑尖遥遥一指台下的李旦：“执牛耳者，传闻你枪法如神，可敢上台一战？”

李旦没有立刻上台。他先让人取来一杆新枪——枪是寻常的军械木杆，铁尖，没有缨。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才缓步上台，拱手道：“请。”

那剑客先声夺人，一剑刺来，又快又狠，直取咽喉。李旦退后半步，枪尖轻挑，“叮”的一声，将剑锋拨开，随即抢进中门，枪尾一送，正点在那剑客的持剑手腕上。剑客手一麻，长剑脱手，“当啷”落地。全场一静——太快了，一进一退，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多一分伤人，少一分不胜。

“承让。”李旦收枪，拱手。

台下炸了锅。有人高喊：“执牛耳者好枪法！”也有人不服，一个黑塔般的赵国枪手跳上台，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直取李旦下盘。李旦不慌不忙，守了三招，忽然一声轻喝，枪尖如蛇，“啪”地抽在那枪手的枪杆上，借力一带，那黑塔收势不住，踉跄两步，跌下台去。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上来的一个接一个，下去得一个比一个快。李旦始终没有换枪，也始终没有伤一个人，每一击都制敌而不伤人，枪尖到了对方要害前便停住，分寸拿捏得让在场的老修行都忍不住点头。

日头偏西，擂台上的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李旦立在台上，枪尖垂地，额上见了细汗，呼吸却还稳着。他正要开口说今日到此为止，忽然听见台下有人朗声道：“执牛耳者，好枪法。在下不才，也想讨教一枪——不知执牛耳者敢不敢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分开人群走出来。那人一身灰布短衫，背着一杆红缨枪，正是公孙烈。

台上台下，一时都静了。

李旦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孙兄也要与我比？”

“比。”公孙烈大步上台，在丈许外站定，“你守城，我攻城；你守你的规矩，我攻我的道。今日当着五国英雄的面，咱们把话摊开：若你胜了，兵家从此认你的‘守城先守人心’；若我胜了，你收起那套说教，跟我一起信一回枪杆子。”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兵家与执牛耳者的道统之争。韦巽在台下急得直搓手，苏衍却按住了他，低声道：“看下去。这一战，躲不过，也输不得。”

在公孙烈登台之前，擂台已经热闹了一整日。第七位上台的，是韩国的一位刀客，使一口短刀，身法剽悍，刀刀贴着地面削人下盘，是猎户出身养成的野路子。李旦以枪拄地，身形不动，只在他三扑三进之间，枪尾轻点其刀背，点得那刀客虎口发麻，第三下时短刀脱手飞出，直钉进台边的木柱上。刀客愣了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执牛耳者的枪，守的不是身，是地——我服了。”

第十二位是个燕国弓手，不上台，远远立在台下，一箭射向台上高悬的铜铃，正中铃心，铃响三声，随即收弓拱手：“执牛耳者，燕国以箭会友，讨一记接箭之法。”李旦也不答话，枪尖一挑，将落地的铜铃轻轻挑起，稳稳接在枪尖上，又原样放回高处。弓手哈哈大笑，就此退下，算是认了这手功夫。

这一日下来，上台较技者十余人，没一个能在李旦枪下走过十个回合，也没一个受伤挂彩。五国的年轻俊杰们面上服了，心里更是服了——这位执牛耳者，守得住城，也守得住分寸。可人人都知道，真正的压轴一仗，还在后头。

台上，两人相距丈许，各持一枪。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公孙烈先动了。他的枪是战场上的杀法，一个箭步，枪尖如奔雷，直取李旦胸口；李旦横枪一封，“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半步。第二枪又至，更快、更沉，枪走直线，一往无前；李旦侧身让过锋芒，枪尾一旋，磕在枪杆中段。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三十招。公孙烈的枪是攻的枪，越打越猛，步步紧逼，像一头困兽，要把积了一路的火全都烧出来；李旦的枪是守的枪，不贪功、不冒进，枪枪封在要害之前，守得滴水不漏。

台下鸦雀无声。五国英杰屏住呼吸，看得连喝彩都忘了。

打到第五十招，公孙烈忽然收枪，退后一步，喘着气道：“罢了。你的枪，我破不开；你的道，我也驳不倒。”他顿了顿，“今日这一战，算平手。可我公孙烈认你这句‘守城先守人心’——不是因为你赢了枪，是因为你赢了人心。这台上台下，五国的人，都站在你这边了。”

李旦收枪，拱手：“公孙兄的枪，是我平生见过最快的枪。他日天下太平，我愿与你再战一场——那时不分攻守，只论枪法。”

公孙烈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把枪往背后一背，大步下台。台下爆出一阵山呼般的喝彩，有人高喊着“执牛耳者”“洛阳武碑”，声浪几乎要把洛水掀翻。

就在这一刻，李旦忽然眼角一掠——洛水北岸秦军军寨的方向，有一道身影远远立在辕门外，一动不动，仿佛一直在看。那人身量不高，披着一件灰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一只旧葫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洛水边上。

李旦心里一动：白墟子。

他再抬眼去看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洛水北岸的军寨辕门，在暮色里静默如常。可李旦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战，从头到尾，都被一双阴阳家的眼睛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墟子说过的那八个字：“朝阳初升，百家归心。”

他立在台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身后，五国的喝彩声还在洛水上空回荡，像一群刚学会起飞的新鸟，扑棱着翅膀，把“洛阳演武”四个字，一路送到了咸阳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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