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袭

洛阳演武的第三天夜里，秦军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三千锐士营像一群夜枭，从洛水北岸的军寨里悄无声息地渡河而来。他们拆了渡口的浮桥板，把土囊填进河床，硬是在浅水处蹚出一条路来，前锋摸到洛阳城外的护城河时，城头的守卒竟还浑然不觉——直到一只斥候飞马驰回，嘶声高喊：“秦军渡河了！”

鼓声骤起。火光从城头的火盆里腾地烧起来，照亮了护城河外黑压压的人影。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守卒，是公孙烈。他一步蹿上城楼，扫了一眼城下的阵势，回头对赶上来的李旦道：“秦军这阵仗，不是攻城，是摸营——他们摸的是城西粮道。我出城冲一阵，把他们打散，你守城接应。”

“出城？城外头三千人！”韦巽急道，“你一个人冲出去，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我一个人，他们才更好打。”公孙烈把枪往肩上一扛，“三千人渡河，队形拉得长，头尾不能相顾。我冲他们的腰，一冲就断。李旦，你守城——我出城，城门留一条缝，我回来时别关。”

李旦看着他，只沉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城墙上给你留着灯。去吧。”

公孙烈没有再多说，翻身下城，牵着他的黑马，从城西偏门一溜烟出去了。一刻钟后，护城河外头忽然炸响一声枪鸣——随即是战马嘶鸣、兵刃碰撞、秦军此起彼伏的怒喝。火光里，一道黑影如电，直穿秦军后阵的腰肋，枪尖过处，甲叶纷飞。三千人仓促之间不及列阵，被这一杆枪搅得阵脚大乱，前锋的推进之势，生生被截成了两段。

“公孙将军得手了！”城头上有个守卒眼尖，兴奋得大喊。

李旦却没有半分松懈。他望着城下翻涌的火光，忽然回头对韦巽道：“秦军三千人夜渡，不会只摸一条粮道。传令：东门、南门、北门，各增一队巡卒；城下沿墙根点起长龙火，防他们架梯登城。”话没说完，城东方向果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趁着西边的动静，摸到了东门的城墙根下。

“果然。”李旦提枪下楼，一边走一边对传令兵道，“告诉守东门的校尉，不必增兵，把火堆前移五丈，照出他们的梯子，剩下的交给我。”

这一夜，洛阳城的四座城门，像四张张开的网。李旦一杆枪，东门挡一回，西门巡一圈，南门按一按，忙而不乱，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似的；而护城河外，公孙烈的枪声时远时近，像一团烧不灭的火，死死咬住秦军渡河的后队。待到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时，秦军的先锋终于退了。他们把伤员拖上筏子，泅过洛水，一路缩回北岸的军寨里。城下，只留下一地断枪残甲，和几摊渐渐凉透的血。

洛阳城头，欢呼声震天。可李旦立在城楼上，望着北岸那座重新沉默下来的军寨，眉头没有松开。他叫住一个逃回来的秦军伤兵，问他：“你们今夜，有没有看见一杆玄旗？”

那伤兵愣了愣：“玄旗？没……没有。今夜渡河的，打的都是火把。”

李旦的心，沉了一沉。

天亮之后，顺着秦军退去的渡口仔细看，可见河滩上扔着两架折断的云梯，几捆浸了火油的柴草，还有一队没来得及拖回去的皮筏。守城的兵卒又惊又后怕——昨夜若不是李旦堵东门、公孙烈搅后队，这些梯子柴草，今夜就会架在洛阳的城墙根下。

公孙烈是辰时三刻回城的。他浑身浴血，肩头蹭破了一块皮，却还精神抖擞，一进城门便大笑：“痛快！三千人，被我一枪搅了个稀烂！李旦，你这守城的本事，配我攻城的枪——”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看见李旦的脸色，笑声便收了：“怎么了？”

“秦军今夜摸营，没打那杆百战旗。”李旦道，“三千人渡河，头尾放火，摸的是粮道和东门——这是正经的军阵手段，不是那位章老将军的路数。”

公孙烈慢慢收起笑容：“你是说……今夜领兵的，不是章煦？”

“章煦在，不会这么打。”李旦道，“他会先射书，先喊话，先按兵家的规矩来。今夜这套，是咸阳的刀——快、狠、不讲规矩。那位挂百战旗的老将军，怕是已经不在军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那个猜测。公孙烈声音有些干涩：“他替我挡咸阳的刀……被拿下了？”

李旦没有回答。他望着洛水北岸那片军寨，许久，缓缓道：“公孙兄，你欠那面旗一条命。我欠函谷关那位无名守将一扇门。如今，咸阳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收走了——你说，这笔账，咱们该找谁算？”

公孙烈握着枪的手，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你想怎么算？”

“我想去咸阳。”李旦道，“不是去认账，是去要人。他咸阳不是要我入咸阳自陈吗？我如今便去——可他若要的是五个人的命，我就得让他们先亮出刀来，让我看看，咸阳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一个从函谷关答完三问回来的人。”

城头上静了一静。晨风掠过，把洛水北岸军寨的炊烟吹得歪歪斜斜

这一夜，洛阳城内的灯，亮到了四更。

韦巽连夜起草了三封密信，分送五国朝堂：书明咸阳屯兵洛水、夜袭摸营、章煦老将军为公孙家被拿下之事，请五国速派援兵，会猎洛水。信送走后，他立在城头，望着北岸军寨的点点火光。四更梆子响过，城楼上只剩他和李旦两人。韦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执牛耳者，你此去咸阳，凶险难测；可你若不去，咸阳便有了‘执牛耳者畏秦’的话柄，五国的心，怕是更稳不住。”

“我知道。”李旦道，“所以这一趟，非去不可。只是去之前，那杆红缨枪，得先有个交代。”

“交给他，比交给我放心。”他望着城西兵营的方向，“这城头我守了一个月，守出了规矩，可守不出兵家三代人的魂。枪位给了公孙烈，兵家的根，才算扎进洛阳的城墙根里。墨萤，你带人把城头的旗号守好；公孙兄，你答应陪我送到函谷关前，一言为定。”

公孙烈握枪的手紧了紧，没有答话，只重重一点头。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城下的打扫，一直忙到日上三竿。墨萤带人清点秦军遗下的兵刃辎重，末了来报：“秦军退得急，粮车、梯木、铁蒺藜丢了一地，粗粗点算，够咱们守城的器械用上十天半月。”韦巽听了，却没有半分喜色：“敌军退了，器械添了，可这一夜，也让咱们看清了咸阳的底子——他们摸城的兵，是锐士营里挑出来的精锐，来去如风，不为夺城，只为了摸清咱们的虚实。今夜是摸营，下一回，怕就是真攻了。”

苏衍接口道：“执牛耳者要入咸阳，苏某不拦，但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咸阳若真敢在函谷关外动手，五国的兵不会坐视——可咸阳若拿你当质子，逼五国退兵，洛阳这盘棋，就全握在人家手里了。”

“所以我不能空手去。”李旦道，“要入咸阳，得先让咸阳知道：我这一去，不是去认账的，是去要人的。他们想拿我当质子，我就让他们先掂量掂量——一个把三问答完、把火账公之于众的人，值不值得他们用五国的兵来换。”

城头上，晨风把他的话吹得四散。公孙烈站在他身侧，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去，我陪你走一程——送到函谷关前，像上回一样。”

话音落处，晨雾深处，洛水北岸的秦军大营里隐隐升起一缕炊烟。这一笔到底该怎么写——洛阳望着咸阳，咸阳也望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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