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伊始

贾稹睁开双眼，视线右上角浮起一行冷白数字：1372。

他凝住那串数字足足两息，翻身下床。

脚掌刚一落地，当即硌得一缩。弯腰拾起棱角锋利的碎陶片，随手丢向墙根。

墙角整齐叠放三张石甲兽皮。他屈膝掀开挡风的破席，将兽皮一张张抖开铺平。

指腹抚过厚实皮板，仔细检视切口。前两张各带深浅刀痕，品相中等，唯有最后一张完整无瑕，成色最好。

贾稹把三张皮子对齐卷牢，夹在腋下。出门前，已在心中料到这笔买卖的结果。

老马一定会揪着皮面的瑕疵说事，把价格压下去。估价三枚半，实际却只给三枚。

短刀别牢在腰后，他推门踏出屋子。

朝阳爬过屋檐，街面铺着一层昨夜结下的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十丈之内，只要是活物，他的眼中便会自动浮现出那一行行数字，旁人一概看不见。

院门口晾晒被褥的刘婆，头顶浮着：47年。铁匠铺火星飞溅，赤膊抡锤的老周：23年。巷口窜出一条瘦犬，数字是5。茶馆门板大开，几名散修围坐闲谈。其中一人只剩两年光景，正拍桌大笑。

贾稹一路走向集市东头，老陈的杂货铺就在那里，喧闹嘈杂，人来人往。

老马坐在柜台后，漫不经心接过兽皮，逐张抖开，指尖摩挲皮板上的刀痕。

“这两处口子，缝得潦草，品相上不去。”老马将皮子重重撂在台面，眼皮半耷拉着，“最多三枚。”

贾稹眉头微蹙。

和事先预料的分毫不差。

半枚看起来不多，可自己要在矿区和石甲兽搏命，才能挣回来。每一次这样的压价，都相当于把离开的日子往后拖，视野右上角那行冷白的数字，也会因此白白浪费一大截。

争辩无用。自己只是个无门无派的底层散修，在这片集市里，根本不具备议价的资格。一旦闹僵，往后连稳定出货的门路都会失去。

三枚灵石推到面前，边角磨得圆滑。贾稹一枚一枚清点，揣进贴胸的内袋。

原先拼死攒下二十枚，加上今日所得，合计二十三枚。距离五十枚的路费底线，还差整整二十七枚。

右上角那串冷白数字日复一日从未停止消减。继续耗在这座小镇，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凑够五十枚，便离开这里。

走出杂货铺，眼角余光扫过墙角。

一名老乞丐蜷缩在此，裹一身破烂棉袄，身前摆着豁口粗碗。

基础感应范围内，本该浮现的数字，什么都没有。

贾稹脚步猛地顿住，集中精神再三确认。

寻常生灵，无论寿数长短，感知落上去时，都会传来类似脉搏的微弱震颤。可落在这人身上，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连一丝波动都捕捉不到。

一阵细微的眩晕忽的攀上太阳穴，精神消耗远超被动感应。视野中，依旧空空荡荡，不见半分数字痕迹。

贾稹不动声色，缓步离开集市主街，拐进僻静小巷。借着巷道掩护，他悄然迂回，停在距离老乞丐仅仅三步远的位置。

感知扫向巷口卖菜的小贩，头顶61。挑担路过的行人，38。墙根打盹的野猫，9。

异能完好。

可这份完好，反而更叫人心底发沉。

他的视线沉沉压在那件破棉袄上，从头颅缓缓挪到肩膀，反复来回确认。

越是刻意锁定目标，颅内酸胀就越是剧烈。

依旧一片空无。

一只布满泥垢的手自袄袖伸出，指尖轻点粗碗。老乞丐抬起头，与贾稹对视一瞬，随即垂首。

就在此时。

贾稹的视野右上角，冷白数字猛地一跳，由1372滑落至1371。

两息后，数字回弹至1372。

一股阴冷的力量擦过神魂，并非眼花。神魂深处那层时刻悬着的紧绷，骤然收紧。

贾稹转身离去。步幅、步态，都和来时毫无异样。直到彻底转出街巷，才摊开手掌，掌心已浸满冷汗。

回程的路，他刻意绕远。穿过三条巷子，两次不动声色回望身后。沿途路人、猫狗，读数全都如常。

回到土屋，落上门闩，后背抵住门板，他慢慢调匀呼吸。

平日里十丈范围内自动浮现读数，看上整日也不会头脑发胀。可像刚才这样死死把感知钉在单一目标时，便会如同负重跋涉，精神损耗极大，太阳穴突突抽痛。

他蹲下身，抠开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块，摸出里面的粗布小袋。

三枚灵石放入其中，默数一遍，二十三枚分毫不差。

塞回布袋，推回砖块，又用脚跟磕实，沿砖缝用力按压确认。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床沿，把短刀放在枕边。

躺下前，下意识抬眼。视野右上角，那行数字依旧醒目：1372。

自记事起，这串数字便如影随形，日复一日默默消减。

他曾以为这是世人皆有的能力。走过岁岁年年，才彻底确定：看穿众生寿数，是独属于自己一人的异象。

可这份运转十余年，从未出错的规则，今日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十丈感应正常，旁人的寿数历历分明，唯独老乞丐，没有读数。

并非境界差距造成的灵力屏蔽，而是彻彻底底的空无。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数字下坠又回弹。

那股阴冷的力量来得毫无征兆，对方甚至没有动作，仅仅一次对视，便可以干涉自己与生俱来的寿数异象。

他说不清那是对方的主动出手，还是仅仅靠近就自带的领域效应。

丝丝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猜忌和焦虑毫无用处，唯有行动可以破局。

明天一早，去废弃矿区狩猎石甲兽。必须尽快攒够五十枚灵石。

眼下，以自己微薄的修为，万万不能直接试探那个老乞丐，更不能再与对方发生视线相撞。往后几日若在集市相见，只敢用余光远远扫过，绝不主动聚焦感知。

倘若凑够路费之时依旧摸不出分毫端倪，那便装作什么都不曾见过，立刻动身远走，离开这座无名小镇。

——第0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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