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合作

天亮出门，贾稹走向老陈杂货铺。铺门敞开，阳光斜切货架。

伙计老马守在柜台后，拇指碾过皮板，一寸寸查验前日收来的货。

贾稹跨门而入，脚步放轻。

“陈叔，前日多谢你提点北边的事，我是过来道谢的。”他拱手，话音平铺，只做寻常客套。

老陈立在柜台侧方，目光扫过埋头理货的老马：“一点小事，不必挂记，随便看看。”

贾稹移步货架之间，手掌拂过一排短刃。身子侧转，嘴唇几乎不动，音量压的很低：“废弃矿区风波迭起，有些见闻，不便在此言说。”

老陈指尖叩击柜台木沿，眼尾挑动。片刻，他望向贾稹：“后院里堆着一些旧物件，是很久以前矿区置换下来的，你若感兴趣，可以随我去看一看。”

贾稹颔首。“叨扰。”

穿过侧门踏入后院。石桌落着薄灰，老陈抬手扫开，二人相继落座。

贾稹并未直提竖井。他接连抛出问题，问及监察司驻留小镇的动向，打听镇北矿区近期的巡检规律，视线盯住老陈面部，捕捉每一处细微变化。

老陈也并不逐一回应。有的问题只淡淡摇头，有的避重就轻，避过直接答复。他看得明白，贾稹不是来打听小道传闻，是在掂量自己手里掌握多少消息。

来回几轮拉扯，贾稹目光反复落向石桌桌面，终究没将心中的纠结说出口。

见贾稹始终不肯点破，老陈主动打破僵持。他手掌一下下拍击石桌石面，力道越来越大。

“监察司很快就要封禁废弃矿区，闲杂修士一律不许踏入。”

贾稹胸腔猛地向内一缩，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五十枚灵石的路费还差十枚。矿区一封，再想猎杀暮年石甲兽，绝无可能。竖井底下那一片灵髓，单凭自己可挖不出，也卖不掉。

贾稹下身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垂落到腰侧短刀附近。

老陈的指节持续敲击石面，目光牢牢锁在贾稹脸上。

“矿区里，藏着残余灵髓？”老陈问道。

贾稹心口一沉。

自己只身前往竖井才接触到的隐秘，对方竟然早有耳闻。

“我去过那处竖井，那片区域暮年妖兽相对较多。至于深井之下究竟留存多少灵髓结晶，只凭井口表象，我不敢妄下定论。”

老陈叩击石桌的动作骤然停住：“既然察觉到异象，你为何过来寻我，而不独自拿下？”

“灵髓受官府管制，就算真能取出，我也没有出手渠道。单凭我一人，做不成这件事。”

沉默漫开。

老陈眉头蹙起，复又舒展。

“你就不怕，我转头便把此事报给监察司，拿你的消息换奖赏？”

贾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来，本就是赌。”

又静了许久。

“若是只有你我二人，收益，五五均分。”老陈开口。

他起身，挪开靠墙的木柜，伸手探进柜底暗格，抽出两张泛黄卷边的纸卷

破旧的勘探图摊落石桌，矿道走向、塌方点位一笔笔标注其上。

老陈指尖点向图纸上那道竖井标记。

“矿署留存的副本卷宗，记载此处存在灵髓矿层。只是当年嫌弃开采成本太高，恰逢别处新开大矿，这里便直接废弃封停。岁月流转，矿脉极有可能早已枯竭。我在镇上经营，目标太过惹眼，不便亲身深入险地，这么多年，始终没法确认底下是否还有遗存。”

贾稹俯身，视线落向图纸标记，确认正是自己发现灵髓结晶的位置。

二人目光一同停留在那一处符号之上。

“就算矿层尚存，直接挖掘，灵髓能量向外溢散，监察司的探测法器很远便能捕捉信号。”老陈盯着图纸上的矿点，往下说道，“必须布设敛灵阵法遮掩波动。阵法能够维持的时间十分有限，一旦启动，所有人必须动作迅疾。”

贾稹缓缓点头：“阵法，不甚了解。”

“我认识邻镇一位友人，精擅此类遮蔽阵法。”老陈神色沉下。

贾稹眉峰微蹙：“还要第三个人参与，那方才说的五五分，便作不得数。”

老陈颔首，顺势把分工摊开：“阵法是成事的关键，耗材和人情都要付出代价。我负责邀约阵法师、筹备耗材、把控消息通路，后续也由我处理出货。我那友人主持布设敛灵阵。而下井探查、实地采掘的凶险，需要由你承担。”

他顿了顿，报出新的利益分配：“我占四成，阵法师三成，余下三成归你。”

贾稹低着头看向泛黄的矿图，心底反复权衡。

三成，份额不算高。可自己不懂阵法，也没有出货门路。说到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以。”贾稹沉声应下。

“这三日少来集市，收敛行迹。监察司的耳目遍布市井各处，一点异动便会招来祸事。”老陈这才抬眼，语气愈发凝重。

贾稹记下这番叮嘱，起身告辞。

走出杂货铺，街面人流涌动。十丈感应随视线移动自动铺开，路人、巷间猫狗的读数次第浮现。

喧闹人声裹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角阴影里一道目光一闪而逝。

贾稹将感应扫过去，只捕捉到一串平平无奇的寿数。

来不及细看，街对面屋檐的阴影下，一道素白身影落进视野。

基础感知范围内，唯独她身上没有任何读数。

穿街而过的风卷动行人衣袂，周遭所有人的衣料都随气流摆动，唯有白衣女人一袭素衫垂落不动，体表不现半分灵力流转的迹象。

贾稹脚步不自觉放缓。

两人隔着街道遥遥相对。

女人唇角向上扬起一线，笑意浅淡，辨不出是善意还是嘲弄。片刻后，她旋身转身，脚步轻捷无声，径直没入身后幽深小巷。

贾稹移开目光。

感知锁定对方的数息耗去少许精神，太阳穴泛起一阵轻微酸胀。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后颈，掌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老乞丐的谜团尚未解开，如今又出现第二个没有读数的人。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愿继续在人流繁杂的主街逗留，当即拐向一旁人迹稀少的窄巷，打算抄近路返回土屋。

然而，异变陡生——

转入巷内的瞬间，两侧墙体遮蔽日光，五道身影骤然冲出，快步上前，封死整条通路。

为首那人名叫秃虎，抱臂立于窄路中央，脸上笑意蛮横。他凝视贾稹，眼神里带着久等猎物的阴翳。

“贾稹，我盯你好一阵子了。听闻你频繁出入镇北矿区，狩猎石甲兽，更是开出了妖丹，成色不俗。想必手头一定十分宽裕吧？借我二十枚灵石，往后必还。”

贾稹目光落向秃虎头顶，视野跳出数字：八年。

寿元尚足，可对方体内的灵髓节律，完全不似监察司修士那般沉稳匀净。力量的底子摆在那里，波动却反复颠簸拧搅，呈现一种被强行撑起来的状态。

此人根基虚浮，炼气后期的修为是外物堆砌出来的。

贾稹肩背放松，手掌探向怀中，动作看上去如同取拿灵石。

心底飞速盘算：离镇的路费，标准储备是五十枚，对方开口就要拿走将近一半，若是拱手交出，自己这边缺口直接拉大一倍。矿区很快就会封禁，再也没法安稳狩猎石甲兽，自己会困死在这座小镇。而且就算忍痛交出，秃虎已经暗中盯了自己许久，今日得手，日后只会无休止上门勒索。退让换不来安宁。

思绪一转，衍生出新的衡量：刀刃抵喉乃是险招，巷弄之内若是闹出人命，官府追究下来自己同样难逃干系。只能威慑，不可下死手。

下一瞬，一把碎石沙土自贾稹掌心扬出，直扑秃虎双目。

沙土扑面，秃虎下意识闭眼偏头。

贾稹催动炼气中期的修为，身形骤然前冲，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刃稳稳抵在秃虎咽喉。

僻静的窄巷，没有围观人群，仅有两三个路过的行人远远站在巷口之外，不敢靠近。

四名小弟脚步前踏想要上前，贾稹抬眼斜睨，凛冽气场压住几人动作，众人驻足，不敢再进一步。

四名小弟脚步齐齐踏出半步，正要扑将上来。

贾稹手腕稍一用力，刀锋紧贴皮肤。

几人动作当即僵住，脚掌重重落向地面，再不敢往前一寸，彼此眼神犹疑，悄悄互瞥同伴。

秃虎脸上嚣张尽数褪去，连声求饶。

巷口外侧的墙角阴影里，一名衣衫褴褛的闲汉远远将贾稹的样貌，以及出手的手段完整收进眼底。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巷中冲突，他矮身退走，直奔监察司落脚的茶馆。

秃虎捡回性命，带着四名手下狼狈退走。走出巷口时，他猛地回头狠狠剜向贾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毒。

贾稹收刀入鞘，快步离开街巷。

一路返回土屋，闭合门板。后背抵住木料，他缓缓调匀呼吸。

老陈的叮嘱仍在耳边，字字清晰。

才刚刚敲定一份赌上性命的合作，转头就接连撞上两件闹心事：来历不明的白衣怪人，蓄谋已久的秃虎。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

秃虎记恨在心，必定会伺机报复。那白衣女子跟老乞丐一样，读不出数字，身份无从推断。

贾稹靠在门板上静静思索。

眼下，手里握着开采灵髓的机会，可周遭的危机一层叠着一层，任何一方都足以将自己拖入绝境。

更要命的是，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朝着自己悄然收拢。

——第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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