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无声迫近

市井喧嚣被土坯墙层层滤弱，贾稹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按照和老陈的约定，接下来他应当闭门蛰伏，静待对方将阵法师老王带进镇子，等到第四天凌晨，奔赴矿区竖井，依靠敛灵阵的遮蔽开采灵髓结晶。

整套行动方案在脑海中来回推演完毕，贾稹拎起木桶出门而去。桶沿倾斜，浑浊污水顺着墙根缓缓渗入泥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屋顶，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瓦片之上。

正是那名白衣女人。

处在十丈基础感应范围之内，对方身上依旧一片空茫，未现半分生灵本该具备的节律波动。

她不躲不避，就这般明晃晃站在高处，视线直直投向这间简陋土屋。

贾稹手上动作未曾错乱，倒完整桶污水，转身跨步回到屋内。

往后几日，他极少踏出家门。只在每日黄昏街巷人流最为繁杂之时，才短暂出门倾倒污水。每次推门前，必先铺开寿数感应，清点周遭活物：守摊的馄饨小贩、街巷觅食的野犬、往来穿行的散修。生灵的数量、所处位置，皆与平日别无二致。那道白衣身影，不曾再出现。

空余的时间里，他闭起双眼，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老陈在后院摊开的那份勘探图纸。除却目标竖井，图纸还标注着一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泄水巷道。巷道每一处转折、塌方点位、斜向坡度，都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演。这是他给自己预留的后手，哪怕永远派不上用场，也要完完整整刻进记忆深处。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夜，贾稹蹲在杂货铺斜对面的墙根阴影里，半个身子隐在斑驳土墙之后，目光牢牢锁死铺内出入口。待到望见老陈领着老王走入，又来回扫视对方身后街巷，确认并未缀上尾巴，他才起身穿过巷道，掀开门帘走进铺子。

柜台后方，老马垂头整理兽皮，手掌不停摩挲皮板。贾稹不作多余客套，循着预先约定的暗号，径直穿过侧门踏入后院。

石桌落着一层薄灰，两道人影已经在此等候。老陈身侧立着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眉眼布满风霜，正是阵法师老王。

贾稹的感知扫过对方，头顶浮起读数：61。体内灵髓节律舒展平稳，丝毫不见异样。

老陈抬手扫净石面上积灰，泛黄的矿图再度平铺桌面。老王俯身，指节顺着图纸线条缓缓游走，目光落定在竖井标记之上。

“竖井处可以布设敛灵阵。”老王指尖点住标记，嗓音压得极低，“阵法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仅能压制灵髓向外漫溢的波动，做不到彻底消弭气息。阵法一旦启动，所有人动作必须迅疾，天光破晓之前，务必全员撤出矿区。”

说罢，他的手挪向图纸边缘一道细窄虚线，正是贾稹记忆的那条废弃泄水巷道。

“卷宗上绘有一条泄洪斜巷，万万不可将它定为预设的撤离路线，里面年久失修，若是巷道中段已经堵死，会被直接困死。”

贾稹垂眸望向纸上蜿蜒的虚线。图纸上的每一处转折坡度，他早在家中反复推演过。老王的提醒句句属实，巷道本身充满未知风险。他没有开口插话，只在心底默默记下：这条通路不能托付给旁人，却可以留作自己一人的最后备选。

老陈扫了一眼那条虚线，不曾多做深究，顺势将话题拉回竖井采掘的分工安排。

三人敲定最终方案：明日凌晨鸡叫头遍，所有人于矿区竖井处汇合。老王提前赶赴点位架设阵法，贾稹下到矿底采掘结晶，老陈留在外围望哨放风。时限一到便立刻抽身，拿到收益后各自规避风头。

全部细节商议妥当，贾稹辞别二人，沿着主街绕行折返土屋。回到住处，他并未酣睡，只是和衣躺下闭目养神。夜色愈加深沉，小镇人声一点点消散，四下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贾稹骤然睁眼。

本该空寂的屋外，悄无声息多出四道生灵读数。两道蛰伏在土屋前门两侧，另外两道绕至后墙墙根。活物的数量异于寻常，蛰伏的方位目的性极强，绝非夜间赶路的普通行人。

刺骨的危机感骤然攥紧胸腔。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脚掌踩上冰冷地面，矮身挪到屋角。伸手摸索，抠开墙上那块松动墙砖，探进砖洞，将妥善存放的二十枚灵石尽数收进贴身内袋。短刀重新牢靠别在腰后，又抓起墙角搁置的水囊与干粮包。

脚步轻得如同狸猫，他一步步挪至后窗。木窗早已朽坏，推启时刻意控住幅度，避免木轴发出吱呀响动。侧身翻窗跃出，脚掌刚一落地，身后土屋木门轰然炸裂。

踹门巨响撕破深夜的宁静。

“人呢！”监察司的喝斥紧随炸开，沉重脚步声踏入屋内。

贾稹紧贴土墙阴影俯身疾奔，胸腔之内呼吸压得极浅，不敢激起半分多余动静。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赶往泄水巷道的入口。

前方主路火光摇曳，两盏提灯的光晕在黑夜之中格外刺目，两名监察司外勤守在道口，正逐一盘查往来通路。

主路已经彻底封死。

他当即调转方向，折进侧边幽深窄巷，借着房屋墙体的掩护急速穿行。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很快寻到泄水巷道入口，大块朽烂木板与碎石层层堆叠，盖在洞口之上。他伸手搬开表层杂物，石板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贾稹猫下腰，纵身落进巷道。

脚下是黏滑湿软的泥地，周遭伸手不见五指。若是点火，火光极易外泄被追兵捕捉，万万不能引燃明火。

他开启灵髓感应，却不敢长时间持续消耗精神力。只敢每行进一段距离，维持十息之内的短时主动探查。巷道之中游走的鼠、虫，微弱灵髓光点在漆黑视野里断续向前延展。光点连绵不断，便代表前路通畅；光点断裂消散，就意味着前方出现塌方封堵。

感应只能提供平面光点，上下高低的落差，全部依靠脚掌踩踏、手掌触摸岩壁自行分辨。每一轮短暂探查结束，他便停下脚步，任由太阳穴翻涌的酸胀稍稍回落，再凭借方才记下的光点方位，继续向前摸索前行。

阴冷潮湿的空气包裹周身，岩壁渗出的冷水不断滴落在肩头。他就在彻底的黑暗中，顺着斜巷一路向下跋涉。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精神力反复透支，针扎般的钝痛持续盘踞在太阳穴。

不知前行多久，前方黑暗里，终于渗来一缕淡淡的银色月光。

是出口。

贾稹手脚并用地顺着倾斜坡面向上攀爬，整个人滚落到北山坡的长草之间。冰凉野草刺扎着皮肉，他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山间夜风，紧绷许久的躯体终于迎来片刻松弛。

喘息尚未平复，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窜头顶。

二十步开外的山坡暗影里，两道人影静静伫立。

老乞丐裹着一身破烂棉袄，佝偻身形融在夜色当中。一旁，白衣女子一袭素衫，衣摆纹丝不动。两道身影，周身全无读数浮现，体表也并未显露半分生灵该有的节律波动，连周遭的虫鸣，都似刻意绕开那片区域。

白衣女子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唇角牵起一缕浅淡笑意。老乞丐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分毫未动。

贾稹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倘若对方打算出手，方才巷道出口便是最好的时机。可二人仅仅遥遥观望，全无动手的打算。

他不敢多做半分停留，攥紧腰间短刀，撑住酸软的身躯爬起身，一头扎进身后幽深密林，朝着东北方向不停赶路。

夜色向后退散，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微光。

寻到一处藤蔓半掩的天然山洞，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生灵读数，贾稹踉跄跨入洞内，背靠冰冷岩壁缓缓滑坐落地。

他低头清点随身物件：短刀完好无损，四十枚灵石一枚不少，水囊尚余半袋，干粮仅仅够撑两日。

老陈与老王还困在小镇之中，那份勘探图纸极有可能落入监察司手里。原本赌上性命谋划的灵髓开采，至此彻底化为泡影。

一场豪赌落得全盘皆输。小镇再也回不去，手中没有可以自证清白的凭据，监察司的搜捕只会如影随形。前路茫茫，无处落脚。

视野右上角，那串数字依旧静静倒数：1365。

——第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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