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门宴上的药味

出门前，知禾把公中剩下的十四文交给方氏，又将买炉果的账说清。

方氏收进匣中，没有嫌她花得少，只嘱咐谢广生路上慢些。谢云舟已经坐在车里，膝上搭着薄毯，手边还放着一只温水囊。

知禾上车后看了他一眼，“今日若不舒服，咱们便早些回来。”

“你先顾岳母，不必时时盯着我。”谢云舟把温水囊递给她，“我带了药，也带了水。”

骡车过长岭时走得慢，谢广生每逢坑洼便下来牵骡。知禾原准备扶云舟下车走一段，他却先扶住车沿，自己踩稳了脚凳。

“我能走。”他道，“你在后面看着些，别让我逞强便是。”

知禾只得跟在他身侧。两人到了柳溪村，日头刚过屋檐，沈家院外已经围了几个看回门礼的孩子。

霍山的骡车停在树下，车上捆着一刀五花肉，还有两包镇上买的点心。沈明珠正站在门口让孙氏看腕上的银镯，见知禾下车，笑意顿了顿，又亲热地迎上来。

“妹妹可算到了，我与霍山等了你许久。”

知禾把两包炉果递给迎出来的马氏，“路上慢，叫奶奶久等。”

马氏掂了掂纸包，脸上的笑便淡了，“谢家办喜事也舍得花钱，回门礼倒轻便。”

“礼数到了便好。”知禾道，“奶奶若嫌轻，我下回再省些，也免得您吃着不合口味。”

马氏把炉果交给孙氏，没再评价。

谢云舟随后进院，向她行了礼。马氏上下打量他，“谢姑爷今日能来，看来身子比外头传得结实。”

“劳祖母记挂。慢些走，并无大碍。”他答得平稳，说完便站到知禾身侧，没有同霍山比较礼物的意思。

霍山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读书人就是客气。往后都是一家人，缺什么野味，叫知禾给我带句话。”

谢云舟被拍得晃了一下，知禾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霍山这才收手，“我忘了你身子弱。”

“无妨。”谢云舟道。

沈明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过来挽住知禾的另一只手，“妹妹如今真会照顾人。谢家那些药汤，你也能帮着煎了。”

“自家的活，自然要学。”知禾抽回手，转头问孙氏，“我娘呢？”

“在灶房。你们姐妹回门，她高兴，天不亮就要杀鸡。”孙氏说完便催沈明珠去前头坐，把灶房里的活全留给了林氏。

知禾没去堂屋，径直走向后院。

林氏正蹲在灶口吹火，浓烟扑了她满脸。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女儿，忙在围裙上擦手。

“怎么不在前头陪你婆婆派来的长辈？灶房脏，别熏着你。”

“我爹赶车，云舟在前头，没有旁的长辈。”知禾扶她起来，“您先坐会儿，我来看火。”

林氏不肯，“今日来了这么多人，菜还不能停。你刚出嫁，哪有回娘家就钻灶房的道理。”

知禾没同她争，拿起灶边的蒲扇把火扇旺。林氏只得退开半步，从碗柜后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女儿手里。

“你成亲那日，我看你二嫂的娘来送亲，穿得体面得很。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两块腊肉是我自己腌的，没进公中。”

知禾接过纸包，又把自己带来的细糕放进碗柜，“这也是我单独给您的，别拿出去分。您牙口不好，这个不费牙。”

林氏嘴里说着浪费钱，手却把柜门掩得很轻，生怕碰碎里面的糕。

知禾拿出一块递到她嘴边。林氏咬了一小口，剩下的还想用纸包回去，说要留给沈二河尝。知禾又取了一块给她看，告诉她两包足够分，不必总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

林氏慢慢吃完，唇边沾了点糕屑。知禾替她擦掉，心里那口从出嫁起便悬着的气，反倒更沉了。

知禾这才看清她的脸。出嫁才三日，林氏眼下的青色更重了，手腕也瘦得只剩一层皮。她端起水瓢递过去，林氏接了两回才拿稳。

“娘，您夜里又没睡？”

“老毛病，躺下了也总醒。”林氏避开她的眼睛，“过几日便好。”

知禾拉她坐到小凳上，搭住脉。脉息细弱，又有些快，和林氏常年劳碌、吃不好对得上。可她白日手抖、精神昏沉，不能只拿缺觉来解释。

“奶又给您喝香灰水了？”

“没有，你出嫁前嘱咐过，我记着呢。”林氏指了指灶膛边的小药罐，“这是奶替我从游医那里求的安神药，喝了能睡，就是白日有些乏。”

药罐里还剩半碗汤，颜色深褐，底部沉着一层暗红细粉。知禾用竹签挑开药渣，认出几味常见安神药，也看到了尚未化开的朱砂。

朱砂入药有其用法，绝不能由游医随手加进汤里，叫人夜夜长服。知禾没有当场下断语，只问：“您喝多久了？”

“二十多日。”林氏想了想，“起先一日一包，后来奶说药贵，隔一日喝一回。你若觉得不好，我停了就成，别去问你奶。”

知禾又问她近来还有哪些不舒服。林氏起先只说乏，追问之下才承认，清晨醒来常有心慌，端重些的盆便眼前发黑。她跟马氏提过，马氏说睡足了自然会有力气，叫她白日少坐着。

“这不是小事。”知禾把药罐挪到灶膛另一边，“今日看完大夫，往后听大夫的。”

“药包还在吗？”

林氏从墙缝里摸出三张折过的黄纸，“还剩三包。你奶一片好心，我怕说了伤她。”

知禾取出一小包药渣，用干净油纸包好，收进袖中，“是不是好心，等大夫看过再说。今日这罐先别喝。”

前院忽然传来马氏的喊声，催林氏端鸡。林氏赶紧起身，知禾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我帮您端，您慢些。”

堂屋里已经坐满。沈明珠挨着孙氏，正说霍山前日进山猎了多大的獐子。她看见知禾端菜，故意起身接过盘子，“妹妹在谢家也做这些？我当你嫁过去只需照顾妹夫。”

“在哪里都要吃饭。”知禾把鸡放在桌子中央，“难道姐姐在霍家不动锅铲？”

霍山替她答道：“她身子娇，我做惯了，用不上她。”

他喝了口孙氏递来的酒，又说县里镖局正在招趟子手，自己准备月底去试试。沈明珠立刻接了话，说男人总守在山里没出息，该往外闯一闯。

知禾低头替林氏挑出鸡腹里的姜。第一世，霍山也是从镖局离开，后来几年才回过一次柳溪村。沈明珠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这句有出息高兴。

沈明珠脸上添了笑，又看向谢云舟，“妹夫可能吃这些荤腥？我听说你常年忌口，妹妹若不懂，怕是连一顿饭也做不明白。”

谢云舟拿起筷子，“我能吃什么，她自然记着；她要做什么，也有自己的章法。我今日托她的福，还能坐在这里陪大家说话。”

知禾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话少，护起人来倒句句周到。

沈明珠也笑，“妹妹有福气，妹夫这样疼你。”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却留在谢云舟脸上，似乎在估量他还能撑多久。知禾没有回避，任由她看。

林氏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才走到桌边，脚下便晃了一下。知禾起身接住她，汤碗砸在地上，热汤溅过青砖。

马氏立刻拍桌，“这只碗还是去年新添的！你今日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林氏靠在女儿肩上，嘴唇发白，半天没能站稳。

知禾把她抱到墙边的竹椅上，回头对谢广生道：“爹，劳您备车，我带我娘去镇上。”

马氏挡在桌前，“回门的日子往医馆跑，你嫌沈家名声太好听了？”

知禾抬起眼，“我娘若倒在这里，沈家的名声就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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