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带娘看诊

谢广生已经转身去套骡，马氏往前跨了一步，拦在知禾面前。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你娘只是累着了，喝碗红糖水，躺一会儿便好。回门日跑医馆，叫村里人怎么猜？”

知禾扶着林氏，腾不出手同她推搡，“他们爱怎么猜便怎么猜。今日我非去不可。”

“你这是咒你娘！”

谢云舟走到桌边，声音不高，“祖母，看病是为了治，谈不上咒谁。岳母方才连站都站不稳，若耽搁了，才容易出大事。”

马氏看向他，“谢姑爷，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知禾是我妻子，她母亲病了，我不能坐在一旁吃饭。”他停了停，压住喉间的咳意，“诊金若叫祖母为难，谢家可以出。”

沈明珠放下筷子，过来劝道：“妹妹，奶奶也是担心你娘。你先让她躺躺，真不见好，明日再去也来得及。”

“你若真心疼她，方才便该劝她少做两道菜。”知禾看着沈明珠，“如今别拦路。”

沈明珠抿住唇，退回霍山身边。

院里已有邻居听见摔碗，站在门口往里看。沈守田从堂屋出来，脸色难看，终究对马氏道：“叫他们去。真有什么病，早些治也省得往后花大钱。”

马氏还要说话，沈二河已从后院挤进来。他方才一直在柴房修坏了的板凳，听见动静才知妻子晕倒，手上还沾着木屑。

“我跟着去。”他道。

知禾没有拦父亲，只让他先把林氏平日吃的两包药带上。林氏靠在椅中，虚弱地说药还在灶房墙缝里，沈二河便跑去取。

骡车很快到了院外。谢广生把中间的位置让给林氏，知禾坐在旁边扶着。谢云舟上了前座，沈二河则跟车步行，走了半条街才被谢广生叫上去。

镇上的回春堂离渡口不远。程大夫年近五十，先给林氏诊了脉，又问她每日吃睡和劳作。林氏总说没有大病，知禾便把她手抖、心慌和晨起眼前发黑的事一一补上。

“娘，您在大夫面前别省话。”她道，“省下来的每句，都可能叫药用错。”

林氏这才点头，说自己已有两个多月没睡过整觉，夜里常醒，白日又舍不得歇。家中十几口人的饭食、洗衣和喂鸡，大半落在她身上，忙起来一天只吃两顿稀的。

沈二河坐在门边，头越来越低。

知禾转头问他：“娘一日吃两顿稀的，您也不知道？”

“我这几个月常去邻村做木活，回来问她，她总说吃过了。”沈二河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奶也说，家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您若还惦记她的命，往后听见什么便告诉我，别替她瞒，也别只在家门后头后悔。”

沈二河攥着衣角，点头应了。

程大夫看完舌苔，又换了只手诊脉，“气血亏得厉害，脾胃也弱。先静养，把饭补上。她这样熬着，喝多少补药都追不回来。”

知禾将带来的药渣和黄纸药包放到诊案上，“她还喝了二十多日安神汤，劳您看看。”

程大夫拆开一包，先闻了闻，又取少许放在白纸上细看。他用竹片拨开药渣，指着暗红细粉道：“这里有朱砂。安神方里并非不能用，得看病人的情形，也得讲分量和时日。她没有实热烦躁，倒虚成这样，这药不对路。”

“她喝了以后白日昏沉，还心慌。”知禾道。

“可能同药有关，也可能是体虚引起。眼下只凭药渣，不能把每一种分量都说准。”程大夫将药包重新折好，“原方在何处？”

“没有原方，是游医配的。”林氏答道。

程大夫皱眉，“先停了。往后别再喝。若夜里仍不能睡，先来找我，别自己添药。”

他另开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又嘱咐林氏至少静养十日，每日要有干饭和鸡蛋，重活暂且不能碰。

林氏听见要抓药，忙问能否少抓两味，先喝家中现成的红糖水。程大夫把方子放到柜台上，告诉她这些药不算名贵，真正要紧的是歇下和吃饭，若舍不得这几日，往后拖久了只会花得更多。

知禾去柜台付诊金和药钱，共一百九十文。沈二河跟在她身后，摸遍全身也只找出七文钱，手伸在半空，许久没有收回去。

“这钱我出。”知禾把账结清，没有当众说他什么。

谢云舟坐在廊下喝水，见她出来，将一个小纸包递来，“方才让药童装的饴糖。岳母药苦，回去能用。”

知禾接过，见他指尖比平时更凉，便把自己的位置挪到风口外，“你也累了，回去路上把薄毯盖好。”

“我没做重活，不碍事。”他道。

林氏喝完药童代煎的第一道药，精神稍稍缓过来。程大夫让她留在诊堂歇了半个时辰，知禾趁这空档问起安神药的来路。

“那游医姓吴，常在土地庙外摆摊。”林氏捧着温水，“你奶说我夜里翻身，吵得她睡不安稳，便替我去求了药。你爹起初也问过有没有坏处，她说一家人还能害我不成。”

沈二河低声道：“药是我拿回来的。我以为只是酸枣仁一类的东西。”

林氏捧着碗，又说起知禾出嫁前，自己曾在河边晕过一回。她怕女儿惦记，也怕亲事将近，传出二房有个病娘会添闲话，便叫沈二河不许提。知禾今日再问，她才明白瞒下来并不能叫病自己过去。

“娘，您以后哪里不舒服，先告诉我。别等我回来看见您倒了，才肯说实话。”

林氏点头，眼眶慢慢红了。

“吴游医还在镇上吗？”知禾问。

“前几日没见着，大约又往别处去了。”

知禾把这句话记下，没有继续逼问父亲。沈二河不懂药，马氏也未必真懂朱砂。可林氏前世只熬了半年，这条药线既然已经出现，她便不能轻易放过去。

程大夫过来复诊，确认林氏能坐车，又叮嘱家属别让她回去接着干活。

知禾道：“大夫，我想接她去我婆家静养几日。能否受累？”

“只要有人照料，换个能歇下的地方更好。”

林氏立刻摇头，“我哪能去谢家。你才进门三日，我带病过去，叫亲家怎么看你？”

“怎么看我，是我的事。”知禾替她拢好衣襟，“您先养病。”

“你婆婆未必愿意。”

谢云舟从廊下起身，“我娘那边由我来说。岳母若一直惦记会不会添麻烦，到了我家也歇不好。您只管先应下。”

林氏仍有些迟疑。他又道：“我常年吃药，最怕别人为了我硬撑。知禾今日若只把您送回沈家，她往后在家也不会安心。我娘明白这个道理。”

知禾没有插话。她原准备自己担下所有说辞，谢云舟这几句，倒替她把最难开口的部分接了。

谢广生在外头听见，也回头道：“亲家只管去。家里多添一碗饭，不值当推来推去。”

林氏看着他们，半晌才点头。

知禾仍记得方氏收礼、算账都有章程，接母亲过去不会一句话便能妥当。她准备承担饭钱和药钱，再同方氏把规矩讲清楚。无论如何，沈家这间灶房，林氏今日回不去了。

骡车回到沈家，已近黄昏。院里的回门宴早散了，桌上还堆着没收的碗筷。

马氏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灶房找出来的最后一张黄纸。她见知禾扶着林氏进门，抬手便把药纸扔到两人脚下。

“谁准你们把家里的药拿给外人看？”她问。

知禾停下脚步，将程大夫写的诊断从袖中取了出来。

“正好，您也听听大夫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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