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夫不批寿数

天刚亮，谢广生把牛车赶到院门口，车厢里铺了厚褥，又放下一床薄被。

方氏扶着谢云舟上车，回头嘱咐杨氏，“你亲家若醒了，让她先吃粥，别等我们。她要去灶房，你就说我回来要查。”

杨氏正在晾衣裳，闻言笑道：“娘放心，我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看着她。”

林氏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半把豆子，“我好多了，跟着去也能搭把手。”

“您今日只管把药喝了。”知禾替她拢好衣襟，“我们去镇上，兴许还要寻吴游医，回来得晚。您若偷着干活，我回来也能瞧出来。”

林氏看了她一眼，总算坐回椅中。

牛车出了青柳村，谢云舟靠着车板，怀里抱着装药方的木匣。方氏一路问了两回颠不颠，他都说没事，手指却把木匣边缘压出几道白印。

知禾坐在他旁边，“昨夜没睡好？”

“睡了半宿。”谢云舟低声道，“总想着大夫会说什么。”

方氏回头，“说什么都听着。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日。”

她话说得稳，到了回春堂门口，下车却踩空半步。谢广生伸手扶住她，她很快松开，先去了柜台挂号。

程大夫认得谢云舟，接过木匣，没有急着翻药方。他先问饮食、睡眠和近日咳嗽，又让谢云舟把每次口麻心慌持续多久、服药多久后发作，从头到尾说清。

谢云舟说到一半，习惯性看向方氏。

程大夫用笔杆点了点桌面，“看她做什么？药在你肚子里，你娘替不了你麻，也替不了你慌。”

谢云舟怔了怔，收回目光，“有一回喝完药，半个时辰便舌头发木。我怕家里担心，只说是夜里着凉。”

方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插话。

程大夫前后诊了两次脉，又看他的舌苔和指甲，才打开木匣。历年药方摊满半张桌子，他按日期逐张核看，把知禾昨日记下的册子也要了过去。

“你记的这些，为何把改方前的症状单列？”程大夫问。

知禾答：“我想分清哪些是原本就有的病，哪些在服药后添重。我懂得少，只敢按他们记得的情形写，没敢断药。”

程大夫抽出三张相隔一年的方子，又问了当年发病的月份。前两张，谢云舟还能说清，第三张隔得太久，只剩天冷、咳重这点印象。

方氏接过话，“那年他在族学冻了一回，回来烧了两日。退烧以后，走几步就喘。旧医说病伤了根本，方子里添了不少药。”

“发烧那几日用的方子还在吗？”程大夫问。

方氏摇头，“那时只留长期吃的方，别的药喝完便丢了。”

程大夫把那张旧方放到一边，“缺了前后的方子，便少说那一段。空口补上来的东西，查病用不得。”

知禾把册子上那页折了个角，没有替他们猜。

程大夫看了她一眼，“能守住这句没敢断药，便少惹一半祸。”

方氏急着问：“大夫，他这心脉到底弱到什么地步？府城的名医年年给他看，总说难过二十。您今日给个实话，我们家里也好有个准备。”

屋里静下来，药童称药的铜秤碰了一下柜沿。

程大夫没有绕弯，“先天不足，心气也虚，这是有的。他劳累后咳喘，指甲发青，得仔细养着。可脉象会变，病势也会变，我凭今日这一双手，断不了他哪一年该死。”

方氏扶住桌角，“您的意思，那两句寿数作不得准？”

“我能看病，不能替人批寿数。”程大夫道，“谁若敢说准，你让他把年月日写进方子里，再问他敢不敢担这个责。”

知禾指着最近的旧方，“这些加量若真不妥，能说明旧医开错了吗？”

“只能说明我今日要另走一条路。”程大夫道，“他往年诊病时见过什么情形，我不知道；药抓回去怎么煎、怎么服，也得问过。凭几张纸便骂同行，痛快是痛快，对病人没好处。”

方氏低声道：“我们也不敢怨谁，只想让他往后少受些罪。”

“那就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程大夫把写废的纸揉到一旁，“吃药、睡觉、少受累，哪样松了都不行。”

谢云舟垂着眼，肩头松了一点，很快又绷紧，“那我还能照常读书吗？”

“能读，得限量。困了便歇，别拿熬夜换功名。”程大夫翻开一张新方纸，“眼下更要紧的是查清用药。附子用不对，确会口舌发麻、心慌，久病的人更经不起。可你的旧方用了多年，原先也有起效之处，不能听完这句便把药全停了。”

知禾问：“新方怎么换，家里要盯哪些反应？”

程大夫提笔写下用法，“从明日按我的法子逐帖换，今日仍照原方，别自己添减。三日后回来复诊。若口麻突然加重，心慌得躺不住，立刻来镇上，别等日子。”

他又对方氏道：“这方子只调眼前，吃几日还得改。别听谁说一句有救，就回家炖参杀鸡。他脾胃弱，受不住那样补。”

谢云舟一直盯着新方，等程大夫写完，才问：“若这三日心慌轻了，是不是往后都能减药？”

“轻了也得再诊。”程大夫把方纸吹干，“病要一日日调，哪能今日还一笔，明日便清一笔。你养了十八年，别指望三日就换个人。”

谢云舟点头，把新方看了一遍，交回他手中。

程大夫又让药童取来一张小纸，写上日期，“每次喝完药，若有不适，自己记下时辰。下回别再说忘了，也别只挑好听的讲。”

方氏连声应下，问清每一味药的煎法，才让谢广生去柜台付账。诊金药钱共二百四十文，全从谢家公中出，她亲自把数目记进随身的小账册。

知禾站在一旁，没有抢着付银子。方氏肯把多年药方拿出来，肯听另一个大夫重新诊断，已是跨出最难的一步。

柜上配药还需一阵，方氏陪云舟在廊下坐着。她拿了水囊递过去，几次想说话，最后只问：“饿不饿？”

谢云舟摇头，隔了片刻又道：“娘，我往后若哪日不舒服，都告诉您。”

方氏低头拧紧水囊塞子，“你先记住这句话。”

知禾没留在旁边听，转身去了堂前。沈二河已按约等在门口，鞋上沾着泥，见知禾出来，立刻迎了两步。

“土地庙离这儿不远，我方才去认过地方。”沈二河道，“茶棚掌柜说，有个背旧药箱的人刚过去，青布幡上写着吴字。”

知禾回廊下说了一声。方氏本想跟去，看了云舟一眼，又停下。

“你们先在明处问，真要追，也别落单。”她叮嘱道，“药铺这边还要等，我和你爹守着云舟。问不清就把人请来，程大夫还在这儿。”

知禾答应，带着林氏留下的药包和封存药渣，与沈二河出了回春堂。

土地庙前比平日热闹，算命、补锅和卖旧农具的摊子挤在墙边。两人穿过香客，远远看见一个灰衣男人坐在老槐树下，脚边摆着药箱，正给一名老妇写方子。

沈二河加快脚步，“就是他。”

知禾没立刻上前，等那老妇拿了方子离开，才让沈二河开口。

“吴大夫，可还认得我？”沈二河走到摊前，“上月我替家里婆娘取过安神药，黄纸包着，一共拿过好几回。”

灰衣男人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他收起毛笔，药箱也没合严，猛地起身便往庙后走。

沈二河愣在原地，“吴大夫，我只问几句话！”

那人听见他的喊声，反而拨开人群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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