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黄纸药包

知禾绕过卖香烛的摊子，追进庙后的窄巷。吴游医背着药箱跑不快，又被一辆送柴的板车挡住去路，只好贴墙停下。

沈二河从后面赶上来，撑着膝盖直喘，“你跑什么？我婆娘吃了你的药，人都晕两回了，我还没找你拼命呢！”

吴游医抱紧药箱，脸涨得通红，“我就知道你们是来讹人的。药早吃完了，隔了这么多日，谁知道她往后又吃过什么？”

“所以要当面问清。”知禾停在两步外，没有抢他的箱子，“我娘还活着，程大夫也给她看过。我们带药包和药渣来了，你开没开过、开过多少，到回春堂对着原方说。”

吴游医盯着她，“你是谁？”

“林氏的女儿。”知禾道，“今日只查药，不先定罪。你若问心无愧，更该把自己的那份说清。”

吴游医看了看沈二河，又看巷口围过来的人，终于把药箱背好，“去可以，先说好，我只认我亲手开的药。旁的纸包里装了什么，别想赖在我头上。”

沈二河还想骂，知禾拦了他一下，“这句话正该写下来。”

三人回到回春堂，谢家的药已经配好。谢云舟坐在廊下，脸色有些倦，方氏正催他先上车歇息。

知禾简单说了两句，方氏便带云舟出去了。谢广生把牛车赶到医馆门外，留在那里等知禾，没有进堂听沈家的私事。

程大夫刚洗完手，见吴游医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土地庙的吴先生？坐吧。病家拿药来问，你若能认，便当面认。你若认不得，也照实说。”

吴游医没坐，先把药箱放在桌上，“程大夫，我是个走乡串镇的，招牌比不得你们。可该我担的我担，不该我担的，半包也不能多算。”

知禾将林氏留下的黄纸药包放到桌上，又取出分别封好的两份药渣，“您先看纸，再看药。哪样是您的，哪样认不出，都请说清。”

吴游医拿起药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甲刮了刮纸面，“这种黄纸粗，镇上南北杂货铺都有。我用的是桑皮纸，颜色浅，韧性好，右下角还会折个小三角。”

他打开药箱，从夹层里抽出几张空纸，摊在黄纸旁边。两种纸颜色相近，厚薄却差得明显。桑皮纸右下角果然各有一个折过的三角印。

沈二河凑近了看，“我取回来的那几包，好像真有这个角。”

“别好像。”知禾看向他，“爹，您想清楚。三角在纸上哪个位置，您当时见过没有？”

沈二河闭上眼想了半晌，“有。头一回我拆线看药，还以为纸角破了，特意按了回去。后来那几包黄纸，我没见过三角。”

吴游医立刻问：“后来还有几包？”

知禾没有替他回答，“先说您开过的。”

吴游医伸出七根手指，“总共七包。头一回三包，吃三日；隔了两日又来，说人还是睡不安稳，我添减过一味，又给了四包。我交代得很清楚，七包吃完便停，若还心慌，要带病人来让我看。”

程大夫问：“为何不能久服？”

“方里有朱砂，量用得少，也不能天天往肚子里送。”吴游医道，“她脾胃又弱，我还加了顾护脾胃的药。可她本人没来，我只能听家属说症状，本就没把握。”

程大夫解开药包，把药材分拨到白纸上，又看了知禾带来的两份药渣。他让吴游医先默写出两张原方，逐味核对，眉头越皱越紧。

“这包里的朱砂成色杂，粗看也比原方说得多。”程大夫指着其中一小堆，“药渣煎过，细末会失散，算不出原包究竟放了多少。可两处药渣都留着大块砂粒，与原方细研入药的用法对不上。”

吴游医连连点头，“我的药都先研细，绝不会有这么大的砂粒。再说，我只给七包，哪够她吃二十多日？”

沈二河脸上的血色退了些，“后面那些，是家里交给我的。他们说仍是土地庙求的，我取了便交给孩他娘，没再去摊上认人。”

知禾问：“谁交给您的？”

沈二河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他先看了吴游医一眼，又低头盯着桌上的黄纸。

“有一回是娘给的，有一回是大哥。”他终于道，“大嫂也替我去摊上拿过一回。她说吴大夫换了个地方摆摊，我便没起疑。”

吴游医急着摆手，“我那段日子去了邻镇，压根没换过什么摊位。你们若再来，茶棚的人也该知道。”

程大夫把两种纸分开放好，“谁经手，谁说什么，都写进各自的话里。今日能核的是纸、药和原方，查不出谁把后来的药配出来。”

知禾点头，“吴大夫，请您把两次开方的日期、包数、纸上的记号和医嘱写下来。您只写自己做过的事。”

吴游医借来回春堂的纸笔，写了足足两页。他写到一半，又抬头问：“写了这个，往后若还有药吃坏人，不能再来寻我吧？”

“证词护得住实话，护不住谎话。”程大夫道，“你写实的，自然不用怕；你多写一句没影的，也一样害你自己。”

吴游医不吭声了，低头把七包药的经过补全，最后签名画押。程大夫另写一页，记下今日核看药包、药渣和两种纸的所见，也签了名。

知禾请程大夫将两份药渣各留一半在回春堂，另一半由她带回。程大夫用新纸分别封好，在封口写下日期，又让吴游医和沈二河各自按了指印。

“留东西只能防以后说不清，防不了人继续装糊涂。”程大夫将其中一份推给知禾，“回去放在干燥处，别用手翻，也别再掺别的药。”

知禾应下，又请吴游医把第二张原方添减的那一味圈出来。既然要作凭据，前后差别便得写清。

吴游医改完，自己念了一遍。沈二河站在旁边，听到七包后必须停服，抬手搓了搓脸。他取药时听过这句话，回家却只顾着把药交给林氏，没盯住后头又添了多少。

知禾逐页看过，确认上面没有“毒害”之类的断语，才把纸吹干折好。

她收证词前，又问了一句：“最初来求药的人，真是我祖母？”

吴游医摇头，“头回来的是个高瘦男人，四十来岁，左边眉毛里有颗痣。他说自己叫沈大川，替弟媳求药。第二回才是马氏来，说头回的药吃了能睡，求我再给几包。”

沈二河猛地抬头，“你看真了？”

“头回他同我讲了半天价，还拿走我一张桑皮纸看货，我认得。”吴游医道，“头回你跟着沈大川来取药，还喊他大哥；第二回你又跟着马氏来。沈家这些人，我分得很清。”

沈二河扶着桌沿，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段日子，确是大哥大嫂先提的安神药。等我问起，他们只说娘已经去求过，让我别多问。”

知禾把证词收进贴身的布囊。她原本以为马氏只是偏心，舍不得花钱请正经大夫，如今头一个走进药摊的人却成了沈大川。

这件事仍定不了谁存心害人，可大房为何瞒住最初求药，后来经手的黄纸药包又从何而来，总要有人出来说清。

她看向沈二河，“爹，先别回村嚷，也别去我祖母跟前对质。证词在我手里，药包也留着。后来每回取药是谁找的人、走的哪条路，您回家慢慢想，想清楚一个，便告诉我一个。”

沈二河点了两下头，手还按在桌边，“若这些药真同大房有关，我亲手给你娘讨这个公道。”

知禾没有接这句狠话，只把黄纸药包重新封好。线头已经牵到大房门口，往后每一步，都得踩着实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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