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是在城门口,看见自己讣告的。
白麻纸,贴在青阳县告示墙的正中央,墨汁没有完全干透,顺着纸纹往下沁——
“新令炜氏,暴毙于赴任途中,县衙上下,哀恸备棺。”
讣告旁边,还贴着一张他到任的告示,画影图形,白纸黑字。两张纸挨在一起,像谁精心摆好的笑话。
而他,炜杰,正穿着一身青绿县令袍、头戴乌纱,活生生站在自己的讣告跟前。
告示墙下围着七八个看榜的百姓,看看讣告,再看看他的官服,再看看他的脸,不知谁先对上号的,“嗷”一嗓子,七八个人轰然散开,跑出老远才敢回头。
“青天白日的……”挑水的汉子腿肚子转筋,“见、见鬼了?!”
炜杰没理会。
他盯着那纸讣告,只觉得眼底发冷——这种手段他“熟”,熟得反常,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千百回,偏偏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前世他自己也说不清。记忆像隔了一层雾,只记得:咽气前,眼前有一行字,红得刺眼。
没等他看清,人就没了。
再睁眼,已是这一世。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炜杰。寒门出身,十年寒窗,今科三甲,外放青阳——三月十二日夜,暴毙于赴任途中的驿站里。
讣告没写错。这个人,真的死了。
死人咽气,死气一起,那缕裹着一页残卷的魂循着气落下来,落进这具尸身未冷的躯壳里。第二天“炜杰”熟悉了一下新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继续赶路。
写讣告的人不会想到,白纸黑字发了丧,死人还能自己走进城来。
就在这时,炜杰眼前一花。
一股子焦糊味钻进鼻腔,周遭升腾的寒气让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页焦黄的残纸,凭空在他脑海里展开,纸边烧焦卷曲,像从火里抢出来的一页簿子——
纸上一行小楷,墨色森然:
“齐安之,青阳县令,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十一夜,枉死。业未销,案未断。”
底下另起一行:
“断此案,消此业,得功德。”
炜杰瞳孔一缩。
齐安之——青阳县的前任县令,他接的就是这个人的位子。
三月十一夜死的。今天,三月十四。头七还没过。
他盯着“枉死”两个字看了三秒,低声道:“前任县令是被人害死的?这页纸……要我替他翻案?”
残纸不答。
纸面却又缓缓浮出一行字——这一行不是黑色。
是红的。
猩红刺目,像蘸着血写的:
“炜杰,卒于三月十七夜。”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行红字。
雾蒙蒙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咽气前那一眼,就是这个颜色,这个笔锋。
原来上一世,他也是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后没的命。
三月十二日夜死过一回了,名字还挂在簿子上,死期又重排到三月十七。
一个还没死的人,名字凭什么先上生死簿?
他猛地回头看向告示墙——那纸讣告在风中哗啦啦地响,“暴毙于途”四个字张牙舞爪。
电光石火间,一条线在他脑子里接上了:
齐安之三月十一夜“暴毙”,原主三月十二夜“暴毙”。
先写名,再发丧,到点收命。
这不是诅咒。这是一套杀人的章程——齐安之是死在这套章程里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
“好章程。”炜杰盯着墙上自己的讣告,忽然笑了,“就是不知道,执笔的是哪位?”
残纸轻轻颤动了一下。
猩红的字迹底下,又渗出半行小字,墨色淡淡的:
“消业积德,可淡此名。”
炜杰眯起眼。
破案、消业、得功德——功德还能冲淡自己名下这笔死账。
换句话说:查齐安之的死,就是救他自己的命。
好买卖。双份的买卖。
“大人!大人可是炜县令?”
一个老衙役从城门洞里小跑出来,五十多岁,满脸褶子,跑得一颠一颠,到他跟前先打千:“小的老胡,县衙班头,恭迎大人!”
“就你一个人来迎?”
老胡脸上的笑僵了僵:“……衙门里,都忙。”
忙。
一县之尊到任,仪门不启,仪仗不出,一个老班头独人来接。老胡腰里别着的不是迎官的红绸,是一卷白麻——县衙里连棺材都备好了。炜杰心里冷笑,面上不显,抬脚进城:“前头带路。”
走了没十步,前头街口炸了。
“赔钱!撞翻了爷的药,十两!”
一个敞怀泼皮叉着腿站在当街,脚边一摊碎陶片子,揪着个挑柴少年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人一脸。围观的人缩着脖子,没一个敢吭声。
挑柴少年脸涨得通红:“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还敢顶嘴!”泼皮扬手就要打。
“住手。”
炜杰走过去。
泼皮斜眼打量他一身官袍,嗤笑:“哪来的花架子,爷的事也敢管?”
老胡在后头拽他袖子,压着嗓子:“大人,那是屠爷家的远房侄儿,屠癞子,惹不得……”
屠爷。炜杰把这个姓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屠癞子的脸——眼神飘忽,额角冒汗,分明是心虚。再往下,瞥见他靴底沾着几粒暗红色的香灰泥,还有一股子城隍庙特有的劣质线香味。
脑海里,那页残纸忽然又是一动,焦黄纸面上浮出小字:
“屠癞,前日盗济民当铺当钱三贯,藏于城隍庙香炉下。”
炜杰眼睛微眯。
这页纸,还能看活人的恶事?
他不急着发作,先问那少年:“他说你撞翻了药,要十两。你身上有多少钱?”
少年带着哭腔:“小人卖柴,一天才三十文……”
“听见没有?”屠癞子得意洋洋,“赔不起?赔不起就拉你去见官!”
“见官好啊。”炜杰点头,“本官就是官。”
满街一静。
屠癞子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你?县太爷?哈哈哈——县太爷的讣告还贴在墙上呢!新县令暴——”
“暴毙于途。”炜杰替他说完,“讣告写得比本官到得还早。”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整条街却都听得见:
“本官现在就升堂,就地问。屠癞——前日夜里,你在哪儿?”
屠癞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关、关你屁事!”
“城隍庙。”炜杰盯着他,“香炉底下,三贯钱,济民当铺的当钱,串钱的麻绳上还烙着当铺的火印。要不要现在就去刨出来对一对?”
轰的一声,四邻哗然。
屠癞子的脸“唰”一下白透了,两条腿筛糠似的抖——那钱他埋下去的时候,连鬼都没看见!
这个县令怎么会知道?!连麻绳上的火印都知道?!
“拿、拿什么证明……”他嘴还硬。
“来人。”炜杰回头。
老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一咬牙一跺脚,抢步上前:“小的在!”
“带他去城隍庙,香炉底下刨。刨出钱来,当街杖二十,枷号三日,刨不出来——”炜杰顿了顿,“本官这县令,今天就不做了。”
这话一出,连屠癞子都不敢接腔了。
半个时辰后,老胡捧着三贯钱一路小跑回来,麻绳上果然烙着“济民”两个火印小字,钱串子上的土都没拍干净。
满街的目光全变了。
讣告上“暴毙”的新县令,进城第一天,当街断了一桩窃案——断得又快又狠,像亲眼看着贼埋的钱。
老胡捧着钱,手都在抖。他在青阳县衙当了二十年班头,见过几任县令,没一个敢动屠家的人。这位新大人……好像真有点本事?
“杖二十,枷三日。”炜杰掸掸袖子,“钱送还济民当铺,就说——新县令到任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声“青天”。
没人看见,炜杰脑海里那页残纸上,墨迹无声翻动——
“断窃案一桩,业消,功德一钱。”
“功德一钱,可兑:明目。”
“功德三钱,可兑:壮力。”
一钱,只够一样。炜杰想都没想,兑了明目。
残纸的边角无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转瞬化作一点冰凉的清气,没入他的双眼。
目之所及,霎时连三十步外树叶上的虫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查案的人,先要一双好眼睛。拳头的事,往后放。
他不动声色,再看自己的名字。
猩红的“炜杰”二字,当真淡了一线。
只淡了一线,但确实淡了。
破案,消业,长本事,续命——一条道走到黑,全是进项。
好。这买卖,做。
风卷过街角,告示墙上那纸讣告哗啦啦地响。
炜杰回头望了一眼,走回告示墙,抬手“嗤啦”一声,把讣告从墙上撕了下来,三两下撕成碎片,扬手撒进风里。
“本官的丧事,不办了。”
“回去告诉写讣告的人——”他望着满城探头探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棺材别劈,留着。”
“三月十七夜,本官要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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