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口棺材

县衙门口，摆着一口棺材。

黑漆，八抬，棺头上贴着白纸，纸上四个字——“恭迎县尊”。

棺材后头站两排衙役，一个个歪戴帽子斜挎刀，见炜杰到了，没人跪。为首的师爷踱出来，皮笑肉不笑：

“大人一路辛苦。屠县丞染恙，不能亲迎，特备薄礼——听说大人在路上暴毙，县丞特别吩咐，把棺材给您打好，上等柏木，可不能浪费。”

两排衙役哄堂大笑。

老胡脸涨成猪肝色，抢前半步：“常四！你放肆——”

“老胡。”炜杰按住他，走上前。

他绕着棺材看了一圈，还真伸手敲了敲棺板，咚咚两声。

“好木料。”

常四笑得眼睛眯成缝：“大人满意就——”

“老胡，”炜杰打断他，“咱们青阳县，死人停哪儿？”

“义、义庄……”

“抬去义庄。”炜杰掸掸手，“本官今夜要用。”

常四的笑僵在脸上：“用……用什么？”

“验尸。”炜杰看着他，一字一字，“前任齐县令的尸首，停了三日，还没验。棺材既然打好了，别浪费——留着装该躺的人。”

满场笑声戛然而止。

常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人！齐县令是暴病身亡，早有定论，尸停三日，按例该烧——”

“按例？”炜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慢慢展开，“本官路上刚温的《大雍会典》。命官身故，报丧入殓，仵作验尸画格，府城核验批回，方可扶柩归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烧字。”

常四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我朝律例，焚尸者杖八十。”炜杰往前一步，声音冷下来，“烧朝廷命官的尸，与毁证同罪，以同谋论。常师爷，你说的按例，按的是哪一条？翻出来，本官跟你一起学。”

常四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小的……小的也是听县丞吩咐……”

“哦？”炜杰不动声色，“屠县丞吩咐你烧尸？”

“不、不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记岔了——”

律条这东西，炜杰张口就来，熟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像念过千百遍，偏偏不记得在哪儿念的。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页残纸，无声翻开——

焦黄纸面上浮出小字：

“常四，县衙刑名师爷。承平三十五年，收屠三银八百两，改户房田册四十七页，三十七年三月十二夜，经手焚毁齐县令手稿一箱。”

三月十二夜——齐安之死的第二天，连夜烧手稿。

炜杰眼皮都没抬，心里已经把这个人钉死了。

“常师爷。”他忽然换了副和气的口吻，“本官初来乍到，正缺个通晓县务的。承平三十五年的户房田册，烦你调出来，本官今夜要看。”

常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十五年的田册？！这位新县令进城还不到一天，怎么会单单点出那一年的——

“怎的，调不出来？”炜杰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八百两银子，够抄你三回家。”

常四“扑通”跪了。

两排衙役眼睁睁看着平日威风八面的常师爷，就这么直挺挺跪在衙门口，抖成一团。

没人知道大人说了什么。只知道大人凑过去说了一句话，常师爷就跪了。

“都听好了。”炜杰转身，声音传遍仪门内外，“棺材，抬去义庄。常师爷，调田册。其余人，点卯——本官数三声，卯册不齐的，这个月俸米就别领了。”

“一。”

两排衙役呼啦啦全跪下了，一个比一个快。

老胡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他在县衙混了二十年，见过几任县令，头一回见这场面——大人进门没喊一声，一口棺材、一页帐册、一句耳语，满衙门的人全跪齐了。

这就是新来的县尊？

炜杰脑海里，残纸轻轻一动：

“夺衙署，立威仪，功德半钱。”

半钱。炜杰暗笑，这买卖还小气——攒着，离壮力的三钱还差得远。

点完卯，日头已经偏西。

炜杰坐在二堂，翻了半炷香的卷宗——齐安之经手的案卷，一页不剩，全烧了。只剩几册无关痛痒的钱粮旧档，码得整整齐齐，像故意留给他看的。

常四垂着手侍立在堂下，脸白得像纸，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喘一口气。

“齐大人生前，最后见的是谁？”

“回大人，是……是屠县丞。三月十一夜里，县丞去过后衙书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齐大人就……就暴毙了。”

“尸首谁收的？”

“义、义庄老闵头。”

“手稿呢？齐大人死的时候在写什么？”

常四的汗又下来了：“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炜杰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三月十二夜里，烧手稿的那火，倒挺知。”

常四两条腿一软，又跪了。

炜杰没再看他。他放下茶盏，盯着堂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把账目捋了一遍——

最后见齐安之的是屠三，收尸的是老闵头，烧手稿的是常四。三个人，一条线，线头都攥在屠三手里。

而他自己，离簿子上那个死期，只剩三天。

就在这时，眼前一花。

熟悉的焦糊味钻进鼻腔，那页残纸在脑海里无声展开，纸面字迹翻涌，墨色沉得像要滴下来：

“齐安之，尸存义庄西屋。”

“今夜子时，火。”

炜杰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住了。

子时，火。

有人等不到明天了——今夜就要烧尸毁证。白日里常四那句“按例该烧”，原来不是吓唬他，是吹风：先拿假话探他的口风，探不动，夜里就动真火。

那口“恭迎县尊”的棺材，也不是下马威，是催命符：先催齐安之的，再催他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离子时，不足四个时辰。

“老胡。”

“小的在！”

“城里验尸的手艺，谁最好？”

“回大人，义庄的老闵头，干了四十年仵作。就是脾气怪，屠三的人，使唤不动他。”

“使唤不动好啊。”炜杰起身，官袍一振，“使唤得动的，本官还不敢用。”

他迈步下堂，走到常四跟前，脚步顿了顿。

“田册，今夜送到义庄。”

“义……义庄？”常四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官今夜在那儿过夜。”炜杰往外走，声音从影壁外飘回来，轻飘飘的，落在满堂衙役耳朵里，却字字砸坑：

“齐大人停灵三日，没人守。今夜，本官亲自守。”

“我倒要看看——”

“谁敢来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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