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义庄失火

义庄在城西，背靠乱葬岗，一排破瓦房，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火苗子贴着灯笼纸打转。

老闵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听老胡说明来意，眼皮都没撩：

“前几任县令，除了齐老爷。没一个进过我这义庄的门。这位大人，来瞧尸首，还是来瞧新鲜？”

“来验尸。”炜杰跨过门槛，“齐安之的尸首。”

老闵头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验尸？府城没批，谁敢动尸格？”

“府城没批，所以更不能动。”炜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门槛上，“本官批的先验尸。出了事，砍本官的头。”

老闵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站起身：

“成。总算来了个敢担事的。跟我来。”

西屋里，停着一具薄棺。

棺盖撬开，一股药气混着尸气冲出来，老胡当场捂嘴退了两步。炜杰没动——功德兑的“明目”在此刻显出好处，油灯底下，尸首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齐安之五十多岁，面容清瘦，死相很安详，但呈青紫色。

“看手。”老闵头忽然开口。

炜杰凑近。尸首右手搭在胸前，指甲缝里——

“墨？”

“新墨。”老闵头声音哑了，“入殓那夜我偷偷瞧过一眼。人是伏案死的，脸压着状纸，右手攥笔，指缝里全是墨。死的时候，在写东西。”

“写的什么？”

“没了。第二天夜里，手稿就被人收走烧了，一页不剩。”老闵头顿了顿，“还有这个——”

他掰开尸首的右手。虎口上方，两道弯月形的疤，结痂未脱，是指甲挠出来的。

“临死挠的。人在剧痛里，才会挠自己。”

炜杰盯着那两道疤，脑海里残纸轰然一震，焦黄纸面翻出新字，墨色浓得化不开：

“齐安之，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十一夜，乌头剧毒，入喉三息，五脏俱焚。”

“业：未销。断此业者，功德五两。”

乌头。

不是暴病。是毒杀，三息夺命的烈毒——死状却摆得这么安详，摆成伏案猝逝的样子。

摆尸的人，手很稳，心很细，而且很急。

“大人？”老胡小声唤他。

“是毒。”炜杰直起身，“乌头。”

老闵头猛地抬头：“你怎——”话问了一半又咽回去。干了四十年仵作，他头一回见人看两眼就断毒的，可那两道挠疤、那指缝的墨，桩桩件件，对得上。

“乌头入喉，三息焚五脏。”老闵头喃喃，“难怪挠出这样的疤……齐大人死前，疼啊。”

炜杰没接话。他盯着残纸上“功德五两”那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五两。查一个小小的窃案才一钱，替齐安之翻案，值五两。

这案子后面压着的东西，比他想的大得多。

就在这时，残纸又动了：

“验明枉死，尸格立案，业销三分，功德三钱。”

三钱到账。加上白日攒下的半钱——够了。

炜杰想都没想，兑了壮力。

残纸边角幽蓝的火苗一闪，一股热流顺着脊骨炸开，灌进四肢百骸。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在皮肉底下滚。

查案要眼睛，保命要拳头。今夜，两样都齐了。

外头忽然一声狗叫。

紧接着，乱葬岗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不是这里，是义庄后头的柴房！

“走水了——”老胡魂飞魄散。

“不是走水。”炜杰一把掀开后窗。夜色里，三条黑影正翻墙而出，墙根下一排湿脚印，还带着火油味。

柴房的火舌已经舔上了西屋的茅草顶。

他们要烧的不是柴房。是借风势，烧这间停尸的西屋。

“老闵头，护住尸首，抬出去！”炜杰踹开院门。

明目在夜里的好处炸开了——三十步外，三条黑影的身形、落脚、甚至手里家伙的反光，全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亮得像白昼。

“老胡，喊人，堵巷子口！”

“大人您——”

话音未落，炜杰已经追了出去。

壮力灌在双腿里，他这一跑，快得连他自己都心惊。三条黑影都没跑出乱葬岗，后头那个脚下一滑，回头看见追来的人，吓得一跤坐进坟坑里。

炜杰抄起半块墓碑石横扫过去，那人哼都没哼出一声，软了。

前头两个听见动静回头，火把照亮炜杰的脸，其中一个失声叫出来：“鬼——！是讣告上那个——”

砰！砰！另外两个接连倒地。

坟圈子里静下来，前后不过三十息。

炜杰踩着第三个黑衣人的胸口，就着火光，扯下他的面巾——

常四的贴身长随，白天在衙门口抬棺材的，就有他一个。

“谁指使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腮帮子忽然一鼓——

“吐出来！”炜杰掐住他下颌，晚了。那人嘴角渗黑，眼睛一翻，毒发身亡，前后不过两息。

齿间藏毒。死士的规矩。

身后，老胡带着七八个衙役赶到，灯笼火把照亮乱葬岗。众人看清地上躺的三个人，再看自家大人衣衫齐整地站在中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个持械的壮汉，三十息，全撂倒了。

新县令不光会断案，还他娘的这么能打？

“绑……绑回去两个活的……”老胡下意识喊，随即查验，发现另两个也断了气，声音哑了，“都……都死了？”

“嗯，都死了。”炜杰蹲下身，从为首那人的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张当票。

济民当铺的当票，票面写着“田契一份”，边角，半个骑缝章。

脑海里，残纸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护尸成功，功德三钱。”

底下紧跟着又浮出一行，猩红刺目：

“济民当铺——业起。”

炜杰捏着那半张当票，忽然笑了。

烧尸的、藏毒的、洗田的，线头全攥在一只手里了。

“老胡。”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坟土。

“小的在！”

“天亮之后，点齐人马。”

“查封济民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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