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抢账

三月十五，天亮得早。

县衙仪门大开，二十名衙役列队，老胡站在队首，腰板挺得笔直——白麻早从腰里抽了，换了根新红绸。

炜杰一身官袍出堂，扫了队列一眼：“会写字的有几个？”

稀稀拉拉举起来三只手。

“会写字的跟本官进店，其余人封门。”炜杰翻身上马，“济民当铺，一个人不许放走，一张纸不许出门。”

马蹄踏碎晨霜。

济民当铺开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口，三间门脸，黑底金字匾。衙役破门进去的时候，朝奉还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眼皮一抬，不慌不忙：

“哟，官爷，典当过官袍么？”

“查封。”炜杰把盖了县印的封条拍在柜台上，“账房在哪儿？”

朝奉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大人，小店东家是屠县丞的表亲，您封这门……”

“账烧光了，你顶罪。”炜杰越过他，径直往后院走，“账还在，你只是看店的。自己选。”

朝奉脸上的笑，终于裂了。

后院账房里，果然已经起了火盆。

两个伙计正往火里塞账册，火苗蹿起半尺高。炜杰抬脚就把火盆踢翻，炭火滚了一地。火舌顺着地面一舔，险些烧着旁边半桶桐油，老胡眼疾手快，一脚把桶踢远，油没泼出来，屋里却已经满是焦味。

“拿水泼！一本账烧掉一页，打断一只手！”

衙役一拥而上。两个伙计当场瘫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老胡带人清点，从火盆边抢下两本总账，纸边都燎焦了，总算没伤着字。炜杰就着窗光翻开，只看了三页，眼神就沉了。

账面上干干净净——收当、赎当、死当，一笔一笔，规规矩矩。

太规矩了。

一家县城当铺，死当最多的是田契。承平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死当田契一百四十多笔，平均每旬便有一户失田。笔笔都是“逾期不赎，依约过户”。过户的去向，账上只写两个字：转卖。

卖给谁，没有。

但其中三笔，买主都写着同一个商号：恒昌号。

炜杰把账册递给老胡：“去查恒昌号。”

老胡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大人，这恒昌号……去岁在城西租过铺子，不到三个月就撤了。”

“再查佃户租约。”

老胡从箱底抽出一摞租约，翻到中间，忽然愣住：“大人，您看这签字。”

租约上佃户的画押，歪歪扭扭，和当铺伙计的笔迹，像出自同一只手。

炜杰冷笑：“去岁佃户交几成租？”

“回大人，城西那片的佃户，交七成。”

七成。大雍官定田租，不过四成。

路数清楚了——放债收当，逼人死当，田契过户，再反手把田租给原主种。一环扣一环，田还是那片田，种地的还是那帮人，收成却全换了个口袋。

这就是所谓的洗田。

“搜。樟木箱子、暗格、夹墙，都别放过。”

半个时辰后，衙役从夹墙里拖出一只樟木箱，铜锁，沉得两个人抬。撬开一看，满满一箱当票存根，最旧的一张，是承平二十一年的。

十六年。

炜杰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手指忽然停住——

一张当票的票根上，别着半张汇券。

裕丰号的汇券，票面五十两，边角，半个骑缝章。

和昨夜乱葬岗上，死士怀里那半张当票的骑缝章——纹路，印色，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汇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经裕丰，转青阳税银。”

脑海里，残纸无声翻动：

“查获赃证，业销一分，功德二钱。”

底下又浮一行小字：

“裕丰号——业显。汇通江南，官银四成经其手。屠氏借道。”

官银四成。屠氏借道。

炜杰捏着那半张汇券，指尖微微发紧。

一个小县城的当铺，账上爬着江南银号的汇券，江南银号手里，过着大雍 四成的官银，而屠县丞，不过是这条银路上的一个闸口。齐安之查的哪里是一桩命案——他查的是一条从青阳直通江南的银路。

难怪要死。

“大人，”老胡凑过来，压着嗓子，“柜上伙计招了，说这三日，屠府天天来人，就嘱咐一件事——“账房的东西，官来了就烧。”

“屠府。”炜杰把汇券收进袖中，“人请来了吗？”

老胡的脸垮下来：“屠县丞府上传话——病了，不见客。”

病了。昨天是病了不能迎客，今天是病了不能见官。

“病了好啊。”炜杰站起身，“病人怕风，那就别出门——传令，屠府前后门，给本官“守”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回衙的路上，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刚进仪门，班房里跑出个衙役，脸白得像糊了层纸，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常师爷，常师爷他——没了！”

班房里，常四吊在房梁上，脚边的凳子翻倒着，人早就凉透了。

墙上，一行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

“罪该万死。”

老胡腿一软：“昨、昨夜关他的时候还好好的……门口明明有两个人守着……”

守门的衙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大人，昨夜听见屋里响了一声，小的以为是翻身，没敢进去……”

炜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梁、凳子、那双离地半尺的脚——明目的眼里，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常四脖颈上的勒痕，两道。

一道竖着，是绳子吊的。

一道横着，压在底下，是被人从身后勒的。

先勒死，再挂上去。

班房的门锁完好，钥匙只有老胡和炜杰手里有。

常四的右手紧紧攥着，炜杰掰开，掌心里是一小块青布，布料细密，和屠府下人常穿的衣料一模一样。

昨夜他在义庄守尸，这边衙门的班房里，有人用他衙门的钥匙，替他“收”了内鬼的口。

脑海里，残纸缓缓翻开，墨色森然：

“常四，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十五晨，枉死。业未销。”

又一笔业。又一条人命。

对方不光敢烧尸，还敢在他的县衙里、他的班房里杀人灭口——这是贴着他的脸，回敬了一巴掌。

炜杰盯着房梁上那具尸首，忽然笑了。

“老胡。”

“小、小的在……”

“把常四放下来，好生收殓。”他转身往外走，官袍带风，“他不是罪该万死——”

“他是本官的证人。活人能做证人，死人也能。”

“传我的话：今夜升堂，夜审济民当铺一案。请屠县丞抱病来听审——”

“他若病得起不来，本官就把账册、当票、汇券，一页一页念到屠府正堂。念给夫人听，念给少爷听，念给满府上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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