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字

三月十六，一整天，老胡都像根尾巴似的黏在炜杰身后。

大人升堂，他站案边。大人用饭，他盯灶上。大人去茅房，他抱着刀蹲在门口数数——数到五十还不出来，就扯着嗓子喊一声“大人”。

喊到第三回，炜杰在门里出声了：“老胡。”

“哎！小的在！”

“本官出恭，你也要听个响么？”

“小的不是那个意思……”老胡挠头，声音低下去，“小的就是怕，怕您跟常师爷似的，眼一错，人就没了。”

炜杰推门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老东西，嘴上怕死，怕的却不是自己死。

到后晌，老胡实在憋不住了，把炜杰拽到廊下，压着嗓子：“大人，您跟小的说句实话——是不是衙里有内鬼，要拿小的开刀？”

炜杰看着他。

“何以见得？”

“钥匙。”老胡一拍大腿，“班房的钥匙，就您和小的有！常四死在里头，外头人进不来——那凶手只能是……”他声音抖了，“只能是衙里的人。大人您把小的拴在裤腰带上，是保小的是不是？”

“错。”炜杰摇头，“是本官要把你拴在眼皮底下——看看谁来杀你。”

老胡腿一软。

“谁、谁来杀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

“所以你是饵。”炜杰拍拍他肩膀，“饵不用懂，饵只要活着。”

老胡的脸，比义庄里那三具新尸还白。

他在县衙混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拿班头当饵的。可转念一想，常四死的时候，这位大人在义庄守尸，隔着半座城都能把人皮底下的东西看穿——跟着他，兴许比躲着安全。

“那……”老胡咽了口唾沫，“饵今夜吃什么？”

“厨房做什么，你吃什么。”炜杰转身就走，“本官陪你吃。”

入夜，县衙后衙。

值夜的衙役换了岗，梆子声敲过初更。厨房送上来两碗热汤面，葱花卧蛋，热气腾腾。

老胡那碗刚端到手里，筷子都抄起来了，炜杰忽然伸手，把碗按住。

“别动。”

老胡的筷子悬在半空：“怎、怎么了？”

炜杰没答。

明目之下，汤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不对，不是油花。葱花底下，沉着几粒几乎化开的灰白粉末，正随着热气，一缕缕往上散辛辣的药气。

乌头。

又是乌头。

齐安之是它，朝奉三个是它，今夜，轮到老胡。

好一个章程——死法都不带换的。

老胡端着碗，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面汤泼了半襟：“大、大人……”

“放下。”炜杰的声音很轻，眼睛却没看碗——他在看门。

门外廊下，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仆正低着头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水桶里的水，一平如镜。

全衙门的人都认得他。茶房的老陈头，烧了二十年水，平日见人三分笑，老实得近乎木讷。

“老陈。”炜杰忽然扬声。

老仆站住，回身，佝偻着背：“大人唤小的？”

“你烧的水？”

“是，灶上一直烧着……”

“今日这碗面，”炜杰盯着他，“你尝过了么？”

廊下静了一瞬。

老陈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赔笑：“大人说笑，厨上的事，老朽只管烧水……”

“本官问你，尝过了么。”

老陈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这一下，炜杰出声：“拿下。”

廊柱后头闪出两个衙役——炜杰白日里就埋伏好的。老陈头扔了水桶就跑，别看他佝偻着背，反应起来竟快得像阵风，可惜没跑出三步，被按翻在地。

搜身。腰间一个纸包，里头灰白粉末，辛辣药气——和碗里的，一模一样。

“老陈头，”老胡又惊又怒，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娘的！给老子下毒？！衙门里谁亏待过你——”

“亏待？”老陈头趴在地上，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胡班头，你懂什么。大人，你抓了我，还有别人——名字上了帖的人，跑不掉。”

“什么帖？”

“阎罗帖。”老陈头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名字一上帖，三日之内，必死。齐大人上了帖，死了，新来的炜大人，三月十二上了帖——嘿，不知道哪路神仙把他推回来了。可是大人——”

他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

“帖上的名字，只会加，不会销。老胡昨夜上的帖。今儿夜里子时，就是他的死期。”

“老朽劝您别拦。拦不住的。帖子杀人，不使刀，不使毒——使的是命。”

“你手里这包是什么？”炜杰指了指地上的纸包，“不是毒？”

老陈头一噎，随即又笑：“帖是帖，老朽是老朽。帖子收命，老朽收银子——各走各的道。”

话音落，他猛地一咬下颌。

炜杰早有防备，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下颌——骨头闷响，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那粒毒丸被硬生生磕了出来，整颗滚落在地。

活口。

第一个活口。

“卸了下巴，捆了，收监。”炜杰起身，“加双岗。本官倒要看看，今夜子时，帖子怎么从我眼皮底下杀人。”

衙役拖走老陈头。后衙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

老胡瘫坐在椅子上，半天，忽然抹了把脸，冲炜杰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人……小的这条命，今夜就交给您了。”

“少废话。”炜杰扔给他一件蓑衣，“穿上，蹲门口，装作你睡了。今夜你是饵——”

“也是本官的证人。”

子时将近。

万籁俱寂，衙后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过来。老胡裹着蓑衣蹲在廊下，怀里揣着刀，手心里全是汗。炜杰坐在屋内，灯没点，明目在黑暗里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梆子声敲到第三声——

脑海里，残纸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猩红。

炜杰以为是老胡的死期到了，定睛一看，血都凉了：

红字变了。

不是老胡。

“炜杰，卒于三月十七夜”——那行字，墨迹疯了一样翻涌、扭曲，重排成新的一行：

“炜杰，卒于今夜。”

今夜。

死期提前了整整一天。

执笔的人不等了——大牢三个、茶房一个，棋子一颗颗被拔，他急了，索性跳过章程，今夜就落笔。

残纸底下，最后一行小字渗出来，淡得像一声叹息：

“执笔的手，离你，百步。”

百步。

从院墙到屋门，正好百步。

从屋门到他的椅子，不过七步。

窗外，夜风骤起，满院灯笼齐刷刷灭了一半。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越过了墙。

它没有脚步声。

但炜杰的明目，看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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