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长乐来信

秦怀玉跟着小厮来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青色襦裙的老嬷嬷端坐于客位，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她约莫五十余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眼神却锐利得很，一看便是宫里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秦小公爷。"老嬷嬷起身，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老奴姓王，是长乐公主府上的管事。公主殿下听闻小公爷今日在醉仙楼受了伤，特命老奴前来探望。"

秦怀玉心中一动。

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年方十四，素有"大唐第一美人"之称。按照历史走向，她将在贞观七年下嫁长孙冲——也就是今日在醉仙楼与自己大打出手的那位齐国公府小公爷。

一个即将嫁给长孙冲的公主，为何要派人来探望与长孙冲结仇的自己？

"有劳王嬷嬷跑这一趟。"秦怀玉拱手回礼，"劳烦公主挂心，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王嬷嬷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传闻中的秦怀玉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见了宫里来人要么谄媚讨好要么避之不及，今日这位小公爷却举止从容，谈吐得体，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公主殿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小公爷。"王嬷嬷压低声音，"公主说——'长安的风，吹得动平康坊的柳，却吹不散醉仙楼的酒气。小公爷若真想醒酒，不妨去西市看看。'"

秦怀玉瞳孔微缩。

西市？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劝他远离青楼，但"西市"二字却让他心头一震。大唐西市，胡商云集，是长安最大的商贸中心。长乐公主特意点出"西市"，是在暗示什么？

"多谢公主提点。"秦怀玉不动声色地应下，"请嬷嬷转告公主，秦某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王嬷嬷将木匣递上："这是公主殿下命人准备的伤药，专治跌打损伤，比太医院的金疮药还要灵验三分。小公爷好生养伤，老奴告辞。"

送走王嬷嬷，秦怀玉回到房中，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放着一只白玉药瓶，瓶身刻着精致的缠枝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除此之外，匣底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素笺。

他展开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娟秀的小字：

"闻君今日与长孙郎争锋，虽意气可嘉，然锋芒太露，恐招祸端。长安多风雨，望君慎之。"

没有落款，但字迹清雅，笔锋中透着一股倔强。

秦怀玉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位长乐公主，有意思。

她明知自己即将嫁给长孙冲，却派人来探望与长孙冲结仇的人，还特意提醒他"慎之"。这不是单纯的善意，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她对长孙冲这门婚事，本身就有不满？

秦怀玉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管长乐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去书房取那一千两银子。

粗盐提纯的计划他已在脑中推演了数遍。大唐的盐政实行"榷盐法"，官府垄断盐业，但执行层面漏洞百出——地方盐商从官府批得粗盐后，往往掺沙掺土再高价卖出，百姓苦不堪言。而粗盐本身价格极低，一石粗盐不过数十钱，提纯后的精盐却可以卖到数百钱甚至更高。

只要掌握提纯技术，再打通销售渠道，一千两本金翻十倍并非痴人说梦。

但问题在于——盐是官府管控物资，私自贩售精盐，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流放充军。

秦怀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必须找一个靠山。

翼国公秦琼虽然名声在外，但这些年称病不上朝，朝中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而且秦琼的性格刚直，绝不会允许儿子做"私贩盐铁"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那么，谁能做这个靠山？

秦怀玉脑海中浮现出王嬷嬷那张肃穆的脸，以及素笺上那句"长安多风雨"。

长乐公主。

她今日派人送来伤药，又暗示他去西市，分明是在传递一个信号——她愿意和他接触。而一个公主，恰好可以成为他最需要的保护伞。

但秦怀玉没有急着下结论。

穿越者的优势在于知晓历史走向，但历史也是会被人改变的。他不能仅凭一张纸条就断定长乐公主可以信任，更不能贸然将底牌亮给一个深宫中的十四岁少女。

先做生意，做出成绩，让人主动找上门来。

这才是稳妥之策。

次日清晨，秦怀玉准时来到秦琼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朴，墙上挂着秦琼征战的画像，案头堆着几卷兵书，唯独没有一件奢侈品。秦琼坐在案后，面色比昨日更加暗沉，正低头看着一份账册。

"来了。"秦琼头也不抬，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钱袋扔在桌上，"一千两。记住你的承诺。"

秦怀玉拿起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心中却毫无轻松之感。

"爹，"他忽然开口，"您有多久没上朝了？"

秦琼翻书的手顿住了。

"与你无关。"

"我是您儿子，翼国公府的未来。"秦怀玉直视着他，"府里只剩三百两银子，您称病不上朝，外面的人怎么看秦家？长孙家为何敢在醉仙楼公然打伤秦家的人？因为他们知道——秦琼老了，秦家不行了。"

"放肆！"秦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滚落下来，"你懂什么！"

"我懂。"秦怀玉语气平静，"我知道您心里有结。但您若一直这么耗下去，秦家只会越来越衰。等我赚到一万两，您也该重新站出来了。"

秦琼盯着儿子，虎目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出去吧。"

秦怀玉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秦琼的心病远比想象中严重。

但这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去西市——按照长乐公主的暗示，去那里寻找粗盐的货源。

长安西市，胡商云集，鱼龙混杂。秦怀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带着两名信得过的家丁，从翼国公府后门悄然出发。

刚走到西市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秦小公爷吗？怎么，醉仙楼的花魁不够伺候，又来西市寻野花了？"

秦怀玉回头，只见长孙冲一身锦衣，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正斜靠在酒肆门口，脸上带着讥讽的笑。他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显然是昨日被秦怀玉打伤的痕迹。

"长孙小公爷。"秦怀玉停下脚步，微微一笑，"伤好了？看来醉仙楼的酒坛子砸得不够狠。"

长孙冲脸色一沉："秦怀玉，昨日的事没完。我劝你安分些，别以为你爹是翼国公就能在长安横着走。"

"彼此彼此。"秦怀玉目光扫过长孙冲身后那几个家丁，"齐国公府的威风，我昨日领教过了。"

长孙冲冷哼一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你最好离西市远一点。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秦怀玉看着长孙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离西市远一点？

那恰恰说明，西市有长孙冲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秦怀玉大步走进西市，目光扫过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胡商的驼铃、商贩的叫卖、香料与皮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

他在一家盐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堆着一袋袋灰黑色的粗盐，掌柜正拿着算盘拨弄着珠子。秦怀玉蹲下身，抓起一把粗盐捻了捻——杂质极多，沙粒、泥土混杂其中，颜色发暗，口感想必苦涩难咽。

"掌柜的，粗盐怎么卖？"

"一石六十钱。"掌柜头也不抬，"买多了可以便宜。"

秦怀玉心中盘算：一石粗盐六十钱，提纯后至少能得到六到七斗精盐。而长安城中精盐的市价是一斗三百钱以上，利润空间接近十倍。

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真正的利润，在于他可以用比市价更低的价格出售精盐，迅速抢占市场。

"我要十石。"秦怀玉掏出钱袋，"送到这个地址。"

掌柜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公爷要这么多盐做什么？"

"腌制食材。"秦怀玉随口道，"家里要开酒楼。"

掌柜不再多问，收了钱，命伙计将盐袋搬上马车。

秦怀玉刚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放下车帘。

马车很快驶离，消失在人群之中。

秦怀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那双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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