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粗盐提纯

十石粗盐运回翼国公府时，秦琼正巧从演武场回来。

这位老将看到满院堆着的盐袋，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拿一千两银子买盐？"

"爹稍安勿躁。"秦怀玉拍了拍手，"把府里后厨的陶瓮都搬出来，再找几个嘴严的伙计来帮忙。"

秦琼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究没再多问，转身进了书房。

秦怀玉指挥着家丁在后院搭起简易工坊——几只大陶瓮、几口铁锅、一筐木炭，还有从西市顺道买来的细麻布。这些都是最简陋的工具，但足够了。

粗盐提纯的原理并不复杂：溶解、沉淀、过滤、蒸发结晶。现代化工厂用真空蒸发罐，他这里只能用铁锅烧。

"先把粗盐倒进瓮里，加水搅拌。"秦怀玉挽起袖子，亲自示范，"等泥沙沉底，把上层盐水舀出来，用麻布过滤三遍。"

家丁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小公爷为何要折腾这些，但主家吩咐，照做便是。

秦怀玉又命人将木炭碾碎，混入盐水中吸附杂质——这是他在化学课上学到的土办法，木炭的多孔结构能有效去除异味和色素。

"最后一步，"他看着铁锅里沸腾的盐水，"大火烧干，等锅边出现白色结晶，就转小火慢慢烘。"

两个时辰后，第一锅盐出炉了。

家丁们围拢过来，只见锅底铺着一层洁白细腻的晶体，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与之前灰黑色的粗盐判若云泥。

"这……这是盐？"老管家秦福难以置信地捻起一撮，放入口中，"不苦不涩，咸味纯正！小公爷，这比市面上卖的精盐还要好！"

秦怀玉也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纯度够了。

十石粗盐最终提纯出六斗精盐，损耗率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按照长安精盐市价一斗三百钱计算，这六斗精盐价值一千八百钱——不对，是一千八百贯？秦怀玉算了算，唐代一贯等于一千文，一斗精盐三百文，六斗就是一千八百文，将近两贯钱。

等等，他好像哪里算错了。

秦怀玉重新捋了一遍账：十石粗盐花费六百文，提纯后得六斗精盐，每斗三百文，合计一千八百文。净赚一千二百文，也就是一贯二百文。

一千两本金，第一锅只赚一贯二百文？

秦怀玉揉了揉太阳穴。他忘了唐代货币的购买力——贞观年间一斗米才五文钱，一贯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一千两银子等于多少贯？唐代一两银子约等于一贯钱，一千两就是一千贯。而第一锅只赚了一贯多，要翻十倍到一万两，需要烧多少锅？

这个效率太低了。

必须扩大规模，同时找到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秦怀玉看着那堆雪白的精盐，心中已有计较。

次日清晨，秦怀玉带着两斤精盐，换上一身普通士子的青衫，独自出了府。

他没有去西市，而是直奔长安城南的朱雀大街——那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商业街，聚集着各大酒楼、商铺。

第一家酒楼是"聚贤楼"，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胡商。秦怀玉将精盐放在柜台上，掌柜起初不以为意，待尝了一口后，眼睛顿时亮了。

"这盐……公子从何处得来？"

"自家所制。"秦怀玉淡淡道，"比市面上的精盐更白更纯，价格却便宜两成。掌柜的若有意，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掌柜沉吟片刻："公子先留两斤样品，我让后厨试试。若真如公子所说，明日我来府上谈。"

秦怀玉点头，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酒楼。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说辞。五家酒楼中，有三家留下了样品，两家当场表示愿意合作。

正当他准备返回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小公爷好雅兴，不在府中养伤，倒跑来卖盐了？"

秦怀玉回头，只见长孙冲从街对面走来，身后依旧跟着那几个家丁。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玉色膏药，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不少。

"长孙小公爷消息灵通。"秦怀玉不动声色，"怎么，齐国公府也做起盐的生意了？"

长孙冲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盐袋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秦怀玉，我昨日已经警告过你。盐铁官营是大唐律法，你私自贩卖精盐，就不怕官府查抄？"

"长孙小公爷多虑了。"秦怀玉微微一笑，"我这盐是自家食用，送朋友尝尝鲜，何来贩卖之说？倒是你，这么关心盐的生意，莫非齐国公府也在做这个买卖？"

长孙冲脸色一沉。

他当然在做盐的买卖——而且是大头。齐国公府暗中掌控着长安三成的盐业渠道，粗盐从官府批出后，经他们的手掺沙加价再卖出，利润丰厚。秦怀玉的精盐一旦流入市场，以更低的价格和更高的品质，势必会冲击他们的利益。

"秦怀玉，"长孙冲压低声音，"我劝你识相些。长安的水很深，不是你能蹚的。今日我好好跟你说，你若执迷不悟……"

"怎样？"秦怀玉挑眉。

长孙冲冷笑一声，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秦怀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

看来长孙冲在西市的盐业利益比他想象中更大。这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心——精盐生意不仅要继续，还要做大。只有彻底打垮长孙家的盐业垄断，他才能在长安站稳脚跟。

回到府中，秦怀玉刚踏入后院，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小公爷！不好了！"秦福急匆匆跑来，"方才宫里来了人，说……说咱们府上私自贩盐，要查封后院的工坊！"

秦怀玉心中一沉。

来得这么快？

他快步来到前院，只见两名身着公服的衙役正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差役。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头，腰间佩刀，眼神倨傲。

"哪位是秦怀玉？"都头上下打量着他，"有人举报你私贩官盐，跟我们走一趟吧。"

秦怀玉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工坊已经来不及收拾了，那些陶瓮和铁锅若是被搜出来，就是铁证。

"大人，"他拱手道，"不知是哪位举报？可有证据？"

"证据？"都头冷笑，"有人亲眼看见你今日在朱雀大街向酒楼兜售精盐，还留下了样品。这还不够？"

秦怀玉心中一凛。

今日接触过他精盐的人不多，能精准举报的——除了长孙冲，还能有谁？

"大人要查可以，"秦怀玉语气平静，"但翼国公府乃开国功臣之后，大人若无确凿证据就擅自搜查，恐怕不太合适吧？"

都头脸色一变："秦小公爷，别拿你爹的名头压我。今日我就是奉命行事，谁拦都没用！给我搜！"

几名差役正要往后院冲，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院中，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腰间佩着一枚金鱼袋——这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标志。

都头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魏大人！"

魏大人？

秦怀玉心中一震。绯色官袍、金鱼袋、都头如此恭敬的态度——来者莫非是魏征？

那位以直言进谏闻名、被李世民称为"镜子"的魏征？

魏征没有理会都头，而是看向秦怀玉，目光锐利如刀："你就是秦琼的儿子？"

"正是。"秦怀玉拱手。

魏征走到后院，看了一眼那些陶瓮和铁锅，又拿起一撮精盐捻了捻，眉头微皱："这些盐，是你制的？"

"是。"

"为何制盐？"

"家中拮据，想赚些银两补贴家用。"秦怀玉如实回答。

魏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可知私贩官盐是何罪名？"

"学生知道。"秦怀玉不卑不亢，"但学生并未贩卖，只是试制样品，尚未售出。大人若不信，可以查验账册，学生分文未取。"

魏征沉默片刻，转头对都头道："此案本官亲自审理。你们回去禀报上司，就说魏征接手了。"

都头不敢违抗，连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中只剩下魏征和秦怀玉两人。

魏征将精盐放回桌上，语气缓和了些："秦琼一生忠义，没想到儿子却走这种歪门邪道。"

"大人误会了。"秦怀玉道，"学生制盐并非为了牟取暴利，而是想让百姓吃上干净的盐。大人可知，市面上那些粗盐掺了多少沙土？百姓花高价买的盐，一半是泥沙。学生只是想用更低的成本制出更纯的盐，让普通人也能吃得起。"

魏征眼神微动。

他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盐价高昂、粗盐掺假，确实是困扰民间已久的问题。

"你这套制盐之法，从何而来？"魏征问。

"学生偶然所得。"秦怀玉没有细说，"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查验。学生愿意将制盐之法献给官府，由官府统一推广，让学生分文不取。"

魏征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言辞恳切，眼神坦荡，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他主动提出将配方献给官府，这份胸襟倒不像个纨绔子弟。

"配方献不献，以后再说。"魏征道，"今日之事，我替你压下来。但你记住——盐铁官营是大唐根基，你若想做生意，必须走正途。私下贩盐，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多谢大人。"秦怀玉拱手。

魏征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爹的身体，近来如何？"

秦怀玉一怔："大人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魏征叹了口气，"叔宝当年与我一同归顺大唐，是过命的交情。他这些年称病不上朝，我心中一直挂念。你有空劝劝他，贞观盛世，正需要他这样的老将。"

说完，魏征大步离去。

秦怀玉站在院中，望着魏征的背影，心中翻涌。

魏征与秦琼是旧识？那魏征是否知道秦琼的心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借助魏征这层关系，从侧面了解秦琼当年的心结。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眼下的危机。

魏征虽然压下了此事，但长孙冲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秦怀玉看着桌上那堆雪白的精盐，眼神坚定。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魏征虽然正直，但他以谏官闻名，并非实权派，护不住他的生意。

那么，还有谁？

秦怀玉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青布马车中，那个在西市悄悄注视他的女子。

长乐公主。

或许，是时候主动见一见这位大唐第一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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