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一夜没睡。炕梢那本册子她摸了半宿,摸一遍,心沉一遍。
天蒙蒙亮,院里就有了鸡叫,接着是劈柴的动静,一下比一下狠。
门帘被掀开。
一个女人端着个豁了口的碗进来,四十来岁,身板壮,脸上横着肉。
“起来。把衣裳换换,头发梳顺溜。今天王有福来相看,你要是给我掉链子,我抽你。”
这就是册子上写的那个名字,继母,刘桂兰。
江晚没动。
刘桂兰脸沉下来:“哑巴了?”
“我不嫁王有福。”
刘桂兰怔了一下,没料到这个闷得跟块木头似的人会顶嘴。
“你说啥?”
刘桂兰笑了。那笑挂在脸上,不好看。
“你嫁不嫁,由得了你?”她一步跨到炕边,指头几乎点到江晚鼻子上,“你弟娶媳妇的彩礼还差一大截,你不嫁,谁嫁?”
“我嫁人,跟宝来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刘桂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吃江家的,穿江家的,养这么大,不该给家里出点力?你一个丫头片子,不嫁人换点彩礼,留着当祖宗供着?”
江晚没接话。
“你哑巴了?”刘桂兰一拍柜子,“宝来才十五,你让他上哪说媳妇去?你是姐姐,你不替他想着,谁替他想?”
江晚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凉透了:册子上那句“六月十九,江晚嫁与王有福”,哪是什么婚事,分明是买卖。
院门口有人探头,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鸡窝。
“娘,早饭呢?”
这就是刘桂兰嘴里那个金贵的“宝来”。
江宝来扫了她一眼,撇嘴:“姐又犟上了?”
“没你的事,去洗脸!”刘桂兰回头吼了一句,又转回来盯着江晚,“晌午人家就来。你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
男人从外头进来了,四十多,背有点驼,脸上一道深沟,手在衣襟上搓着。
江德厚。
“吵啥呢?”
“你问问你这好闺女!人家王有福多好的条件,她张口就说不嫁!”刘桂兰声音拔高。
江德厚看了看江晚,嘴唇动了动,搓手搓得更快:“念儿,那王家……条件是真不错。你娘也是为你打算。”
“为我打算?爹,王有福三十一了。”江晚抬起眼。
“三十一咋了,男人大几岁,会疼人。”江德厚的声音低下去。
“他前头那个媳妇,进门两年就没了。”
“那……那是病。”
“我的命呢?也是命?”
江德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破了口的布鞋,半天,憋出一句:“你娘她……她也是没法子。”
江晚心里冷笑:三间瓦房,一台缝纫机,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这是为谁打算,她比谁都清楚。
“我不嫁,死了也不嫁。”
刘桂兰气得胸口起伏,啐了一口:“你等着。晌午你就知道了。”
帘子被摔得笔直。
江晚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拎起木桶出了门。巷口有口井,井台边蹲着隔壁的王婶,正绞着井绳洗菜。
“闺女,听说你娘给你说了门亲?”
“王家村,王有福。”江晚说。
王婶绞绳的手停住,四下看一眼,把声音压低。
“这亲别应。那人三十一,头一个媳妇进门没两年就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暴病,谁信。”王婶撇嘴,“那男人成天不着家,往赌局里钻。他娘活着时替他挡过两回,娘一没,就没人管得住。”
江晚攥着井绳,没说话。册子上写着王有福“好吃懒做,好赌”,可亲耳听人说,是另一回事:册子是死的,人的嘴是活的。
“婶子,这话您跟别人说过没有?”
“跟谁说去。你娘那脾气,八头牛拉不回来。我提过一回,她回我一句‘你管好自家的事’。”王婶苦笑。
江晚拎着水往回走。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这门亲,必须退。
进院门的时候,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刘桂兰把掉漆的方桌搬到当间擦。端盆的老太太蹲在墙根择菜。门槛上还坐着两个女的,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
刘桂兰看见她,抹布往桌上一摔:“水倒缸里,倒完了进屋换衣裳。”
她把水倒进缸,没进屋。
“娘,”她说,“王家给多少彩礼?”
院里静了一下。门槛上那两双纳鞋底的手,都停了。
“你问这个干啥?”刘桂兰的脸沉下去。
“我算算我值多少钱。”
“你这孩子。”
“二百四?”江晚说。
刘桂兰的脚停住了。
“我下地三年。”江晚的声音不高,可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头一年半劳力一天六分,第二年八分,今年十分。三年五千五百二十分工,十个工分折一毛,是五十五块二。”
她抬起眼。
“王家给二百四。减去五十五块二,还剩一百八十四块八。”她顿了顿,“这一百八十四块八,买的是什么?”
“是我这条命,还是宝来娶媳妇的窟窿?”
刘桂兰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一把抓过抹布,“我养你十八年,十八年的饭不算钱?”
“饭钱我认。”江晚说,“可这三年我挣的工分全交了这个家。五十五块二,够不够三年的饭,您自己算。”
院里没人吭声。
门槛上那两个女的,一个低下头纳鞋底,针扎了手。端盆的老太太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往外走。
“我家里还烧着水。”
另一个也跟着走了。
刘桂兰站在院子当中,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她转身进了屋。江晚坐下来把册子抽出来,那个王有福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得先弄清楚。
纸页翻得急,指头被纸边割了一道,她翻到自己名字那几页。
找到了。
“王有福,男,三十一。红星大队人。好吃懒做,好赌。前妻暴病亡。”
三十一岁。她十八。
再往下一行,字小了些:
“江晚至王家,受磋磨,不堪,八月,落水。”
落水。
江晚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发凉:原来不是病死,是“落水”。
一个活人,怎么会落水?她不敢往下想。
江晚合上册子又翻开,来来回回翻了三遍。
红布包里那支笔,还在柜底那件旧褂子的兜里。
黑杆,笔尖有点劈。她拧开笔帽,里头还剩半管墨。
江晚捏着笔愣了很久:娘留下的东西里,还有一支能写的笔。
册子上那些字不是印的,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写得那么急。那这些字,是不是也能改?
煤油灯早灭了,屋里就靠窗棂漏进来一点天光。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六月十九,江晚嫁与王有福”那一行上头。
手在抖。
改了会怎样,她不知道;不改,一百零一天之后,那个“卒”字就会落到她头上。
心一横。
笔尖落下去,在那行字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细的墨痕,横过了“嫁与王有福”几个字。
她盯着纸页。什么也没发生。窗外鸡又叫了一声。
江晚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那道墨痕,动了。
字迹被划过的地方,正在往淡里褪。“嫁与王有福”几个字,慢慢化开,像雪落进水里。
底下,浮出新的字。
她凑近了看。
“六月十九,江晚未嫁。”
江晚的呼吸停住了。成了,她真的把这一笔改掉了。
她心跳得厉害,指头抵着那行新字,纸页被捏得发皱。
可就在她要合上册子的时候,那页纸的下方又慢慢渗出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赶着填上的。
“江晚未嫁王有福。同日,江家来客。”
来客?
江晚把这一行读了三遍,没读懂。
她想再往下翻,翻不动了。那一页底下,是空的。
那天上午,王有福没来,媒婆也没来。
刘桂兰在院里骂了半宿,说媒婆涮人,又说江晚命硬。
江晚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说不上是松还是紧。
到了傍晚,院门外忽然停了辆自行车。
是那种簇新的二八大杠,车圈亮得照人。
刘桂兰第一个冲了出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车?”她围着车转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同志,你找哪个?”
没人应她。
车上下来一个人。
军装,个子高,肩背挺得笔直。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站在当间。炊烟从灶房烟囱往外飘,他四下看看,目光落在江晚这扇窗上。
江晚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个人隔着纸看见了她。
“同志?”刘桂兰又唤了一声。
那人这才收回目光。
江晚几乎本能地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手指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去,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一行字提到那身军装。
翻到最后,册子都快在她手里揉皱了。
没有。
册子上没有这个人。
一页也没有。
可他方才站在院里,是活生生的。册子漏写的人,她偏要翻出根底。
“册子上漏了的人,我自己找。”她对着窗纸,轻声说。
窗外巷口的碎石子上,那道车辙还印着,人走了,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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