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没敢露面,坐在窗后隔着窗纸往外看。
那人站在院里,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我姓顾,顾砚。复员回来的。”
刘桂兰迎出去,脸上堆笑,手脚却没处放。
“哎哟,同志,你找……”
“我找一个人。沈秀云。”顾砚说。
江晚心里咯噔一下。册子上只写了“母早亡”三个字。
院子里静了。刘桂兰的笑僵在脸上。
“沈……”她咽了口唾沫,“沈秀云早不在了。死了好多年了。”
“我知道。我是问,她当年,是怎么死的。”顾砚说。
“同志,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受人之托。”
“受谁的托?”
顾砚没答,只看着她。
刘桂兰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江德厚从屋里出来,搓着手往地上看:“病……病死的。那年闹病,没熬过来。”
顾砚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淡,可江德厚搓手的动作还是僵住了。
“哪一年死的?”
“记……记不清了。早些年的事,谁还记那个。”
“死前,有外人来过没有?”
“没有,没人来过。”江德厚答得又快又急。
“她娘家,还有人吗?”
“没了,一个都没了。”江德厚的声音低下去。
“一个都没了?沈家还有个妹子,嫁在外头。”顾砚重复了一遍。
“那……那我不知道,早断了来往了。”江德厚搓手的动作快了一拍。
“这家,还有个姑娘?”
一直没吭声的刘桂兰,脸又白了一下。
“有……有个小的。不懂事,怕生,不爱见人。”
“多大了?”
“十八。”
“十八。”顾砚重复了一遍,转头看江德厚,“沈秀云走的时候,她多大?”
江德厚的嘴唇动了动。
“三……三岁。”
“三岁。那年,她可留下什么东西?”顾砚点点头。
“没……没留下什么,衣裳都烧了。”江德厚搓手搓得更快。
窗纸后头,江晚开口了。
“没烧。”
院里几个人一起转过头。
江晚掀开帘子出来,手里托着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黑白照片,银锁,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我娘的东西,一样没烧。”她说,“都在柜底压着。”
江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砚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布包上,落在那本册子上,停了很久。
“这支笔,”他说,“我见过。”
江晚把册子往回收了收。
“在哪儿见过?”
顾砚没答。他把目光移开,看了江德厚一眼。
那一眼很淡,江德厚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顾砚没再问。
那道目光在窗纸上停着。
然后,收了回去。
“过些日子,我再来。”
那辆自行车碾过院门口的石子,叮叮当当,一路出了巷口就没影了。
江晚把“沈秀云”这三个字想了一整天:一个当兵的人,为什么专程上门,问一个死了多年的人是怎么死的?
那两口子句句往回缩,不像在说死人,倒像在藏事。
江晚出了屋。
“爹,我娘是怎么没的?”她站在门口。
江德厚正在院里劈柴,斧子顿在半空。“你问这个做啥。”
“我总得知道。”
“病死的。闹病,没熬过来。”
“那顾同志问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
江德厚的斧子“当”地砍进柴里。
“小孩子家,别问。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小孩。这事,到此为止。”他抄起斧子继续劈。
柴裂开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
院里,刘桂兰和江德厚还站在当间。
“他问那个做什么?多少年的事了。”江德厚的声音发闷。
“你嘴上把着点。那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刘桂兰压低声音。
“都这么些年了……”
“多少年也不行!你想让宝来往后抬不起头?”
江晚把这几个字一个个听进去了。
那事儿。
什么事,连提都不能提?
册子上写着江德厚“性弱”,刘桂兰“心偏”,可这一个个字里没一个提到那件事。
那天后半夜江晚没睡,借着月光一页页往后翻。这册子到底是“记事的”还是“能改的”,她想弄明白。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册子上写着隔壁王婶家的事:王婶男人早亡,守着个五岁的孙子过,那娃叫小宝。
“四月廿五,王小宝河沿失足,投救不及,殁。”
江晚心里一紧。
四月廿五。就是明天。
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头天从灶房出来的老太太,就是王婶。
改。
她跟王婶不熟,可要是当没看见,跟亲手推孩子一把也没什么两样。
她拧开笔帽,笔尖落到“河沿失足”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字迹褪了。新的字浮出来:“四月廿五,王小宝于家,未出门。”
她松口气,把册子合上。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一条河,水是黑的,她站在岸边,脚下一滑,醒了。浑身是汗。
天刚亮,院里有动静。
是王婶的声音,又急又喜:“这孩子今儿老实得很!一早赖在炕上不肯出门,喊都喊不动。”
改成了。
晌午,王婶拎着半瓢白面、两个鸡蛋,过门谢她。
“都说你这两天身子不爽利,”王婶把东西往她手里塞,“给,补补。小宝昨儿夜里烧了一宿,我本想着今儿下河洗衣裳,被他这一闹,就没去成。这两天心里就发毛,不乐意往河边走。”
“这白面您留着给小宝。”
“留啥,家里还有。”王婶把她的手按住,“你补身子要紧。”
“小宝好了?”
“好着呢。”王婶笑,“就是邪了门。往常一沾枕头就睡沉,昨夜翻来覆去,非要我搂着。今儿一早说啥也不肯下地。往常留都留不住,一天到晚往河边钻。”
“孩子大了,懂事了。”
“借你这句话。”王婶叹口气。
她拎起空瓢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丫头,我看你这几天,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江晚心里一紧。
“哪有。人总得往好里过。”她笑着把话岔开。
“是吗。”王婶看了她两眼,没再多说,走了。
王婶前脚出院门,刘桂兰后脚就从灶房探出头。
“她给你送东西了?”
江晚没吭声。
“白面还是鸡蛋?”刘桂兰的眼睛盯上了她手里,“拿来。”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刘桂兰几步走过来,伸手要夺,“你一个吃闲饭的,家里哪样不是你的?拿来给你弟补补身子。”
江晚往后退了半步。
“婶子谢的是我。”她说,“她谢我,是因为我劝住了她孙子。跟这个家,没关系。”
“劝住了?你一个丫头,能劝住什么?”刘桂兰的手停在半空。
“劝住了就是劝住了。”
刘桂兰看着江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这几天,是撞着什么了?”
“没撞着什么。”
“没撞着?”刘桂兰往前逼了一步,“从前你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这两天,又是劝人,又是拦我。你说,你是跟谁学的?”
“想活。”江晚说。
刘桂兰骂了句什么,回灶房。
江晚靠在炕沿上,心口还在跳:这个家没一个人靠得住。
夜里,江晚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那一行。“八月初四,江晚卒。”
给别人改,成了。那给自己呢?这一行要是也能改,她就不用死。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没有犹豫。
笔尖落下去,那道墨痕划过“卒”字,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字迹纹丝不动。
她又划了一遍,手加重了劲儿,还是不动。
那个“卒”字像钉在纸上,她的笔从它身上滑过去,一点墨都吃不上。
江晚手背青筋起来了,换个角度又划。
第三笔落下去,一股疼从右边太阳穴钻出来,像有人拿根针直直扎进去。
她“嘶”了一声,眼前发黑,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有温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下来。
江晚伸手一抹。
一手血。
她扶着炕沿坐了很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地上那本册子正翻开着,摊的正是她刚才咬着牙想改的那一页。
“八月初四,江晚卒。”
一个字,都没变。
给别人改,能改;给自己改,改不动。不是改不动,是有东西在那儿拦着,不让她落笔。
江晚拿袖子擦了鼻血,一页页往后翻。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白的,除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她写的。
她的字硬,一板一眼是校稿校出来的;这一行字软,飘,收笔还带一点勾。
上面写着五个字:
“别改得太多。”
江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会在这本册子上写字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试着往下翻,可纸页是空的,像是有人写完这一句就把笔撂下了。
屋顶的报纸被风掀了一角。
江晚握着那支笔第一次觉得,这本册子不是没有主的,而她也不是唯一一个能在这上头落笔的人,可这句话是谁写的,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谁写的?”她对着空屋子,低声问。
没人答。那支秃笔还压在“别改得太多”那一行上,墨迹像是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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