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把那本册子摊在膝盖上,从头翻到尾。
册子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外屋刘桂兰骂人的动静一句一句漏进来,她没抬头。
她想弄清楚这本册子能给她多少东西。可翻了半宿,翻出来的只有字。字钉在纸上,一件事一件事排得密密,像谁随手记的流水账。她能读,却不敢全信,昨天她动过一笔,那之后指头到现在还发麻。
翻到“四月廿五”这一页,她的手停住。
页上写着两行。
上面一行是:“四月廿六,雨。场院谷未收,霉三百斤,队里各扣工分三日。”
下面一行小些,挤在纸角上,像是顺手添上去的:“四月廿五,李队长家说亲,媒人上门。”
江晚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下面那行是今天,上面是后天。
后天有一场雨,会把场院上的谷子浇透。谷子霉掉三百斤,全队跟着扣三天工分。三百斤,搁在这个年月,抵得上小半年的口粮。
她把钢笔从封皮夹层里抽出来,捏在手上。
笔尖悬在“四月廿六,雨”这行字上头,停了一息。
改一笔,雨就没了。
她把笔搁下。昨天她为隔壁的孩子改过一笔,只改了一个人的一天,夜里就做了一整宿的梦。这回要改的是天,是一整个场院、一百多口人的谷子,代价有多大她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账,她不敢下笔。
一支笔救不了三百斤谷,可一张嘴也许能。她把笔插回封皮的夹层,指头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是怕把里头的东西惊醒,才站起来。
她把册子合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天刚透亮,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层白霜,脚踩上去有点脆响。她拎着桶出门打水。
井台边,王婶正绞着井绳洗菜,见她过来,手上慢了半拍。
“闺女,你这两天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夜里没睡踏实。”王婶说。
“没事,就是夜里老做梦。”
江晚蹲下去,把桶搁在井沿上,没急着打水。
“婶子,今儿后晌,李队长家要来客。”
王婶手上顿了一下。
“来什么客?我咋没听你家里人说过。”
“媒人。给队长家闺女说亲的。”
王婶上下看她一眼:“你是听谁说的?”
“您后晌就知道了。”
“我问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您后晌就知道了。”她还是这一句。
王婶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行,那我等着。要是晌午过了还没人来,我就上你家讨碗水喝。”
江晚拎起水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王婶在嘀咕:“这丫头,神神叨叨的。”
那天后晌,日头刚偏西,李队长家的院门开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胳膊上挎着红布包,笑盈盈地迈了进去。
隔着一道土墙,小半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
王婶站在自家门口,愣了半天,扭头就往隔壁走。
“哎,你们说邪不邪,”她压着嗓子,“江家那个闷丫头,早上就跟我说,今儿后晌队长家要来媒人。我还当她说胡话呢。”
“哪个闷丫头?我咋没听说。”
“就是江德厚家那个二的。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赶巧了吧,哪有这么神的。”
“赶巧?”王婶撇撇嘴,“赶巧能赶这么准?她早上还跟我打赌,说我要是不信,晌午过了就上她家讨水喝。”
江晚没管这些话,去了场院。
场院上摊着一片谷子,黄澄澄的,铺了半亩地。李队长蹲在场院边,捏着一根谷穗用牙咬。
旁边站着队里的会计老周,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子。场院边还围着七八个人,有扛叉子的,有端着簸箕的,裤腿上还沾着湿泥。
江晚走过去,在队长跟前站定。
“队长,我有件要紧的事,跟您说。”
李队长抬眼:“江家二丫头?你说。”
“后天有雨。您把场院上的席子盖上吧。”
李队长手里的谷穗,停住了。
他把谷穗搁下,笑了:“谁说的?哪个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你懂天?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天。”
“我不懂天。”江晚说,“我懂账。”
李队长看着她,没接话。
“场院上摊了多少谷?”她问。
“三百来斤,刚摊开的。”
“两个人,半个钟头,能把席子盖上,四角压好。”江晚说,“淋一场雨,这三百斤发霉。三天工分,全队一百多口人,一人一天多少工?您自己算。”
李队长没吭声。
“半个钟头。”她说,“换全队三天工分。”
场院边一个扛着叉子的汉子笑出声:“二丫头这是念书念糊了吧。这天晴得跟镜子似的,哪来的雨。”
江晚没看他,眼睛只看着李队长。
会计老周翻了翻本子,抬起头:“队长,要盖也就是费两领席。可这话要是传出去,外队的人该说,红星大队听一个丫头片子的话。”
“听谁的不要紧。”江晚转过头,“要紧的是那三百斤谷。霉了,账上是您签的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队长慢慢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上一点云也没有,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晴着呢。你看这日头,哪有一点要下的样子。”
“后晌起南风。”江晚说,“夜里转北风,明儿一早,落雨。”
“你凭啥。”
“这几天我一直看天。”江晚说,“早起井台上那层水气是往下沉的,昨天翻上来了;场院边的蚂蚁这两天一趟一趟往墙根高处搬食,搬得急。这两样凑在一处,十回里有八回要下雨。”
李队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丫头片子,前些日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见了人低着头绕着走。这会儿站在场院当中,脚底下踩着湿泥,话说得一句是一句,眼睛都不眨。
“……盖上吧。”他到底开了口,“费不了多少事。真不下,明儿我再摊开晒一遍。”
“队长!”那扛叉子的汉子急了,“这晴得跟镜子似的,哪能下啊。”
“盖。真出了事,我李某人担着。”
消息传回江家,刘桂兰正端着簸箕,她把簸箕往地上一墩。
“她疯了?队长也由着她疯?”
“娘,盖席子也是为队里。”
“为队里?”刘桂兰一步跨过来,“你算哪个队里的人?你个吃闲饭的,替队长家操心,替场院操心,你脸大。”
江宝来从屋里探出个头:“姐,你真能看天?”
“不能。我又不是神仙,看不来天。”
“那你瞎说什么,传出去全家跟着丢人。”
“我没瞎说。后天要真不下,我认。”
刘桂兰气笑了:“行,你等着。要是后天出大太阳,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德厚蹲在门槛上,搓着手,看看院里,又抬头看看天,到底没敢接话。
江晚从他们跟前走过去,没停。
那天夜里,江晚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院墙外头有人收工回来,扁担碰着门框,一路响过去,响到最远那家就没了声。
天黑透的时候,还是南风,暖烘烘的。糊窗纸的缝里透着一点热气,院子里那股柴火味散不出去,闷闷地压在屋檐底下。
后半夜,风调了个头。
窗纸被吹得“啪、啪”地响,屋角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一边倒下去,又立起来,再倒。
江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响了。
不是风声,是雨。
雨点砸在房顶上,先是稀的,一粒一粒落进土院子,砸出一个个小坑;紧跟着就密了,连成一片,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道白线。
江晚推开门,场院那边已经有人踩着水往过跑。
天光透亮、雨势小下去的时候,场院上的事传遍了全村。
昨天盖的席子被雨浇得往下淌水,底下的三百斤谷子干干的,一粒没潮。
一堆人挤在场院边,把席子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
“干的!里头干干的,一粒潮的都没有!”
“邪门了。”那扛叉子的汉子挠着头,“昨儿那么大的日头,她怎么就咬定要下雨?”
“队长家来媒人那事,也是她先说的。”
“江家这个二丫头,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她娘刘桂兰还不知道呢吧。”
“刘桂兰那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闹呢。”
人群七嘴八舌,说到一半,忽然都停了。
因为场院边上,有个人一直站着没动。
江晚站在人群外头,雨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她看见了顾砚。
他就站在场院边,穿着那身军装,肩膀上落了一层水。他没看谷子,也没看席子,眼睛越过一圈人,落在她脸上。
他没走过来,隔着半个场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过雨声,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到了她耳朵里。
“你怎么知道的?”
她站着没动。雨还在下,她手心里的册子贴着皮肤,有点凉。
雨水顺着墙根流,冲开一道细沟,把浮土冲走一半。她盯着沟,念了一句:“冲得倒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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