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娘的算盘

五月初，天热了。院里那棵老槐落了一地花，踩上去黏脚。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铺在泥地上，风一动，那些斑点就跟着晃，晃得人心烦。

江晚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子起落，木屑崩在脚面上。劈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两天，爹娘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不是恨，是惦记，像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平时撂在墙角想不起来，一旦有人来要，就立刻金贵起来。

她把斧子搁下，往袖筒里摸了一下。那本册子在里头，硬硬的一小块，硌着手腕。她按了按袖口，摸到封皮的边，那一点硬就贴着腕上的骨头，一劈柴就硌一下，像有人在旁边不时提醒她，别忘了。

这几天她翻过好几遍。册子上写宝来的亲事，只有一行：“五月，江家为宝来议亲。”

没写赵家，没写换亲，也没写她的名字。

她盯着这一行的时候，心里就存了个疙瘩：册子记事从来不肯多写，写下的必应，没写的才是变数。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赵家这一趟是来换什么，换的又是谁。

晌午，院门外来了人。

刘桂兰从堂屋迎出去，嗓门比往常亮：“哎哟，赵嫂子，快进快进！”

江晚的手，顿在斧柄上。

赵家。册子上写过。

她把斧子立起来靠墙放好，往堂屋那边走了两步，停住。

屋里的话，一句一句飘出来。

“这就是我们家宝来。”刘桂兰的声音，“十六了，再过两年就是壮劳力。”

“看着精神。”另一个妇人的声音，“我那个小子，你也瞧见了，腿脚不大灵便，可人老实，不惹事。”

“腿脚算啥，人好比什么都强。”刘桂兰说，“我那丫头，你也是见过的，模样周正，手也巧。前些日子还给队里出过主意，队长都夸。”

“那你家大闺女呢？”

“大闺女订了亲了。”刘桂兰的声音低了一点，“公社的干部，早定下了。”

“哦。”

屋里静了静。

“那这门亲，你打算怎么个换法？”

“我家宝来，娶你家的闺女。”刘桂兰说，“你家的儿子，娶我家的小的。两头办事，谁也不吃亏。”

“那小的，自己愿意？”

“愿意愿意，我做娘的还能害她？”刘桂兰笑，“丫头家脸皮薄，你让她出来见见就懂了。”

江晚站在窗根底下，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日头晒着后脖子，她背上却一阵一阵发凉。

原来这就是“换亲”。

拿她，换宝来的媳妇，没进去。她退回灶房，从袖筒里把那本册子摸出来，翻到宝来那一页。

那一页还是原来的样子，一个字没多。

她盯着看了两息。

册子上不写，就说明这件事还没成。还没成，就还能动。

她把册子收进袖筒，转身走过去，一抬手，把帘子掀了。

刘桂兰瞧见她，脸上一喜，忙招手：“念儿，快进来，赵嫂子早想见你了。”

江晚进去了，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堂屋里一股汗味混着旱烟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屋里三双眼睛一起看过来。那个年轻男人缩在墙角，低着头，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蜷着。

“这就是念儿。”刘桂兰说，“十八了。”

赵家嫂子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

“好，好。”她转头看刘桂兰，“那咱们就把日子定下来。”

“慢着。”

江晚开口了。

屋里的人都一愣。

“婶子。”她看着赵家嫂子，“这亲是怎么个换法，您给我说一遍。”

赵家嫂子一愣：“你娘没跟你说？”

“说了。我没听懂。”江晚说，“您再说一遍。”

赵家嫂子看了看刘桂兰，又看看她。

“我家闺女，嫁你哥。”她掰着指头，“你，嫁我家小子。两家办事，都不花彩礼，谁也不欠谁。”

“就是说，”江晚说，“你们家出一个闺女，我们家出一个闺女。你们家的闺女归宝来，我们家的闺女归你们家。”

“对，就是这么个理。”

“那我家出的这个闺女，”江晚说，“是我，还是我姐？”

屋里静了。

赵家嫂子的脸，僵了一下。

“你姐不是订了亲吗。”

“是订了。”江晚说，“那这门亲，我姐知不知道？”

刘桂兰一下站起来：“你个死丫头，说什么呢！”

江晚没看她。

她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把帘子掀开，站到了院子当中。

院门外，已经围了半圈人。王婶挤在最前头。

“各位婶子大娘。”江晚说，“我娘给我说了门亲，换亲。我说给大家听听，也请大家帮我算算。”

“念儿！”刘桂兰追出来。

“赵家出一个闺女，嫁我弟宝来。”江晚没停，“我们家出一个闺女，嫁赵家小子。两家都不花彩礼，谁也不欠谁。听着是好事。”

她顿了顿。

“可这里头有本账。”

院门口的人不吭声了。

她不是来闹的。闹没用，闹完了，这门亲还是她的。她要做的，是把这本账摊开，摊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账一摊开，谁在占便宜，谁在被卖，一眼就清楚了。

“第一，我家出的是谁。”江晚说，“我姐早年订了亲，订的是公社的干部。这门换亲，我姐不知道，赵家不知道，赵家兄弟也不知道。我娘瞒了四家。”

“你胡说！”刘桂兰的脸涨红了。

刘桂兰扑过来要拉她：“你给我回屋去！”

“婶子。”江晚往旁边让了一步，“我说完就走。”

王婶在门口接了话：“念儿，你接着说，我们都听着。”

“哎。”江晚应了一声。

“第二，赵家得的和出的，不一样。”她看着院子里，“赵家出的是个闺女，进来的是个媳妇。我们家出的是我，进来的是个媳妇。可赵家小子的腿，是不好的。”

“你说啥？”赵家嫂子在屋里喊。

“我说的是实情。”江晚说，“赵家小子腿脚不灵便，做不了重活；宝来是壮劳力。这一换，赵家赚一个壮劳力，我家赚一个做不了活的。这笔账，谁算谁知道。”

院子里“轰”地一下，议论起来。几个原本在墙根底下纳凉的，也凑了过来。

“第三。”江晚的声音更高了些，“赵家嫂子，我娘是我爹的续弦。我，我姐，都是前头娘生的。”

她停了一下。

“我娘拿前头娘的两个闺女，换她自己儿子的媳妇。这一笔，也请各位帮我算算。”

这句话出口，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的响。

赵家嫂子从屋里冲出来，脸涨得发紫。

“你个小蹄子，胡嚼什么！”

“我没胡说。”江晚说，“您要是不信，回去问问您儿子，他这条腿，是我说坏的，还是本来就那样。”

赵家嫂子噎住了。

她扭头看刘桂兰：“刘嫂子，这亲，我看算了。”

说完，她拽起墙角那个年轻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心里没有半点轻松：这门亲退了，下一门还会来，只要她还姓江，只要这个家还缺一笔彩礼。刘桂兰这个人，不会因为输一回就收手。

院门口的人没散，反倒多了。有刚从地里回来的，锄头还扛在肩上；也有听见动静从邻院跑过来的，鞋都没穿齐。

“我的天。”王婶捂着嘴，“前头娘的两个闺女，换她自己的儿子……”

“这套算盘，打得可真精。”

“怪不得前两天她满村问人家闺女呢。”

刘桂兰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你……”她指着江晚，“你这个小贱人，我……”

“够了！”

一声吼，从堂屋里出来。

江德厚站在门框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人都没顾上捡。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

他看着刘桂兰。

“这亲，不换。”

刘桂兰缓过一口气，嗓门尖起来：“江德厚！你冲我吼？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不换。”江德厚又说了一遍。

他弯下腰，把烟袋捡起来，捏在手里，半天没点着火。

院子里站着那么多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槐树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响。江德厚站在门框里，胸口一起一伏。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一句硬话，说完这一句，脸涨得通红，像是不认识自己。

江晚站在院子当中，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日头正毒，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还是看清了那张涨红的脸。

这是她穿过来这些日子，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说“不”。

她心里那本账上，也添了一行：这个爹，也还有一点硬气。

院子里的槐叶还在响。他出去时，门帘荡了一下，半天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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