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晌午。
场院上的喇叭响了。这一个多月,喇叭响得比哪一年都勤,先是早上一遍,后来晌午一遍,再后来早晚各两遍,响得人耳朵都木了。这一回,调子跟从前不大一样,播音员念得慢,一句一句,像是特意让人听清。
江晚正挑着水从井边回来,听见喇叭,脚步慢了半拍。
场院上站了十几个人,仰着头听。听完,谁也不说话,各回各家。
走到巷口,几个女人凑在一处嘀咕。
“你听明白没有?”
“没听明白。”一个说,“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上面的事。”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公社开了三天会。”
“开呗。”另一个撇嘴,“年年开。”
“这回不一样。”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说,“你听那调子,念得慢。往年念得跟赶集似的。”
“慢又怎么了?”
“慢,就是让你听清。”婶子说,“让你听清的话,都是要办的事。”
旁边的人都不吭声了。
江晚挑着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她把这两个月的日子在心里翻了一遍。
册子上最后一行字,停在六月廿六。那往后,一页一页全是白的。她翻过好几回,白纸就是白纸,一个字也不肯多写。
没有字,就是没有先知。往后的日子,得她一样一样自己趟。她挑着水进了院门,把桶搁在缸边,桶里的水晃了两晃才平,她心里反倒静了。
这几年她靠着那本册子,走一步看三步,稳是稳,可也悬。脚底下的路是别人画好的,她只是照着走。如今画路的笔停了,她头一回得自己看方向。
下午,消息传到村里,比上午的喇叭更实在。
供销社要在各大队设代销点。一个大队一个,卖盐、卖煤油、卖针头线脑,顺带收些山货。摊子不大,可那是公家的摊子,站柜台的人,是公家的人。
一起传的还有一件:县里要办社队企业,具体办什么还没定,只是放出话来,要招人,要识字的,要会算账的。
江晚在院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识字,会算账。
这五个字,村里能挑出的人不多。小学生识几个字,可算不清账;会算账的,多是队里的会计,人家有正经差事。她不一样。她在出版社做过六年校对,一页纸上有几个错字,扫一眼就能挑出来,连错在第几行都说得清;一本账摊开,哪一笔对不上,她心里立刻亮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褂子,去了公社。
公社的院子不大,西头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几块木牌。她挨着牌子走,在“供销”那间屋门口停下。
屋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拨算盘。
江晚认得他。七月里,刘桂兰要把她说给一个四十来岁的鳏夫,换宝来去公社当临时工,中间牵线的人里,就有这位。那时他坐在江家堂屋里,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过。
他姓陈,公社的人。
江晚在门口站定:“陈同志。”
陈同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转了转,像在翻一本旧账。
“你是江家那个?”
“嗯。”江晚说,“我来问问代销点的事。”
陈同志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往后靠在椅背上。
“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要人。”
“要人。”陈同志笑了一下,“要人是不假。可这名额,大队推荐,公社挑,一层一层。你连队里的推荐表都没见着,就上这儿来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事轮不着她。
江晚没急着接话。她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旁边搁着一支笔,笔杆上留着几个牙印,是算不顺的时候咬的。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陈同志,这是山货收购的账?”
“嗯。”陈同志随口应,“上头让估个底。各个大队的干货能收多少,我心里没谱。”
“我能看一眼吗?”
陈同志看了她两眼,把纸推过来:“看吧。”
江晚拿起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两行。
“毛重按八折算。”她说,“山货晒得不匀,收上来得挑,挑掉的、路上损耗的,差不多两成。您这上头按九折算,收一百斤只备九百钱的账,到时候不够。”
陈同志坐直了些。
“你怎么知道是八折?”
“集上的干货我称过。”江晚说,“同样一麻袋,成色好的和成色差的,差着斤两。您按九折估,是估着上头报的数;按八折算,才是钱。”陈同志拿起那张纸,看自己刚才估的数,又看她写的那两行,一时没说话。窗外头有人在喊牲口,一串铃铛声从巷子那头一直响到那头。
“还有。”江晚说,“代销点收了山货,得往县里送。这一送,路上要人挑、要人看。一个大队点单开一趟,费工;几个点凑一趟,省钱。您要是把几个点的收购凑到一块儿,一个月能省下两三个工。”
陈同志把笔搁下。
“你叫什么名字?”
“江晚。”
“红星大队的江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名字记下来,“你识字,会算账。”
“识。”
“队里推荐表上,有没有你?”
江晚顿了一下。
“还没有。”
陈同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抽屉一关,像是把这个话题也关上了。
江晚等了等,见他不再开口,就道了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同志在后头补了一句:“这事我说了不算,得看大队的推荐。可谁站柜台,我心里有个谱。”
这句“有个谱”,说得含糊,听不出是抬举还是推托。
江晚出了公社。日头偏西,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石阶上,把刚才那两行账又默了一遍,觉出个味道来:这样的人,不吃求,只认本事。求他能给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给;你替他省了钱,他反倒记你一笔。
她正要走,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顾砚。他还是那身旧军装,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热气从缸口往上冒。
“等你半天了。”他把缸子递过来,“街上碰见,听人说你上公社来了。”
江晚接过来,缸子烫手。她喝了一口,是白水。
“你在等什么?”
“等你从这门里出来,是个什么脸色。”顾砚说,“脸色不好,我请你吃碗面;脸色好,我劝你一句。”
“那你劝吧。”
顾砚看着她,把话放得很平。
“你想进这个门。”他说,“我劝你还是先想一想。”
“为什么?”
“代销点要的人,是大队推荐的。”顾砚说,“推荐谁,得看你是什么人家。你现在的名分,是这个家的闺女,是你爹的闺女,是你后娘手底下的人。”
江晚没说话。
“你想进这个门,”顾砚说,“得先把这个家了了。你现在,不算这个家的人。”
他说完,也不等她答,转身走了。搪瓷缸还留在她手里,热隔着瓷,一路烫到掌心。
江晚站在公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街,拐进巷子。
风从街口过来,卷着一点土。她把缸子里的水喝干,把缸子扣在石阶上,抬脚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想起陈同志那句话:“谁站柜台,我心里有个谱”。
有谱,就是还没定。没定,就是还能争。
走到村口,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大队部。
李队长正蹲在门口修一把锄头。见她来,抬起头。
“队长。”
“嗯。”
“我听说代销点要人,要大队推荐。”
李队长把锄头立起来,拿抹布擦手上的泥。
“你听谁说的?”
“公社那边传出来的。”
“传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不准。”李队长说,“推荐表还没到大队。”
“到了呢?”
李队长看了她一眼。
“到了,也得排队。”他说,“一个大队一个名额,想去的,手指头数不过来。”
“队长,”江晚说,“我不求你现在给我留位置。我就想知道,这个表,是按什么排。”
“按什么排?”李队长想了想,“按表现,按出身,按队里对你熟不熟。”
“这三条,我哪一条不够?”
李队长笑了。他这个人不常笑,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你哪一条都够。”他说,“你就是太能干了点。”
“能干也是错?”
“能干不是错。”李队长把锄头扛上肩,“是招眼。队里好些人,看你不顺眼。”
说完,他扛着锄头往地里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
“表到了,我给你记上。记上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晚站在大队部门口,看他走远。
她把手插进袖筒,摸到那本册子的硬角。册子上没有字了,可这一回,她心里那本账,比册子上的字还清楚。
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说:“册子没字了,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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