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榜贴出来了。
大队部门口的墙上,一张红纸,墨字,第一行写着“代销点推荐名单”,底下三个名字。江晚站在人群外头,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她。
第一个是队里会计的侄女,第二个是妇女主任的外甥女,第三个,是隔壁队一个人家的闺女。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我就说轮不着她。”
“会计的侄女念过初中,人家有文化。”
“有文化管什么用。”一个婶子撇嘴,“要看谁家有人在大队上。”
“可不。”另一个接话,“会计在队里管了七八年账,一句话能顶咱们十句。”
“那闺女我见过,”先前那个婶子又说,“上回在集上买布头,秤抬得比谁都高,一分钱都不肯让。”
“会算账的不招人待。”头一个笑,“太明白的人,谁家敢要。”
王婶也在人堆里。她挤出来,拉了拉江晚的袖子。
“念儿。”
“嗯。”
“别往心里去。”王婶说,“这名额,本来就不是给咱们这种人家留的。”
“我知道。”江晚说。
“你知道,你还来站着。”
“我来看是谁拿了。”江晚说,“看一眼,心里有数。”
回到家,刘桂兰正在院里晒被面,被面搭在绳上,一抖一抖的。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榜看了?”
“看了。”
“没你。”刘桂兰说,“我跟你说过,你不用惦记那个。”
“是你去说的?”
“我说什么了。”刘桂兰拍了拍被面,“我是实说。你身子骨弱,家里又离不开,你走了谁烧火做饭?大队问意见,我能不实话实说?”
“你还说什么了?”
“我还说,你这丫头,心思野,留不住。”她回头看了江晚一眼,“怎么,我说错了?你从开春到现在,哪天安分过?”
院角,江德厚蹲着编柳条筐,手没停,也没抬头,柳条在他手里折过来折过去。
江晚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顶草帽搁在磨盘上。
“娘,”她说,“你怕我走。”
刘桂兰的手停了一下。
“我怕你走?”她说,“我怕你走,我图什么?”
“你怕我走了,宝来以后没人给他张罗。”江晚说,“你怕我这一走,翅膀硬了,这个家就管不住我了。”
刘桂兰的脸涨起来。
“江晚!”
“我说的不对?”江晚看着她,“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时候宝来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看热闹。
“姐,”他嘴里含着水,“娘说得对,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江晚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走了,”她说,“你得自己学着做。”
“我不会。”
“不会就学。”江晚说,“你十五了,不是五岁。”
宝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扭头进灶房去了,嘴里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刘桂兰举起手,又放下。她转过身,把被面拍得砰砰响,一句话也不说了。
江德厚始终没抬头。柳条在他手里一绕一绕。
天擦黑,江晚去了隔壁。
王婶正在灶上烙饼。见她进来,把火压小了些。
“吃了没?”
“没。”
“坐。”王婶掀开锅盖,给她拿了一张饼,“我就知道你没吃。”
江晚坐下。
“婶子。”
“嗯。”
“今天这榜,你怎么看?”
“念儿,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她说,“这不是头一回了。队里凡是有好事,先轮着谁家,你心里比我清楚。”
“清楚。”
“你在这个村里,根不深。”王婶说,“你娘走得早,你爹是个软性子。你往上数,没一个能替你说话的。”
“你要想争这口气,”王婶往灶膛里添了把草,“就得自己给自己撑个门面。撑不起来,你就是把账算得比谁都清,人家也说你不算这个队的人。”
“婶子,”江晚说,“要是我从这个家分出去呢?”
王婶的手在灶膛口停住了。
“分家?”她回过头看她,“你个丫头家,分哪门子的家。”
“住出去,自己过。”
“这话你别在外头说。”她说,“传出去,人家该说你不孝了。”
“我知道。”江晚说,“我就先问问您,有没有这样的先例。”
“往上数十年,没有。”她说,“往下数,就看你自己了。”
那天夜里,江晚把门插上,点上油灯,把册子从枕下摸出来。
她翻到六月廿六那一行,往后翻。一页,两页,一直到最后一页,全是白的,干干净净,连一点墨星子都没有。
从前她怕这些空白,觉得是册子写不下去了。今夜她借着灯看这些空白,忽然看出另一层意思来。
册子能写字。这些地方,是空的。
空的,是不是就能往上头写字?
她心里先出了一层汗。改别人的日子、改自己的日子,都是在已经写了的字上动手;往一张白纸上写新字,她没试过,坐了半宿。
她把开春以来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数了一遍。退过婚,换过亲,抢过名额,摆过摊,跑过货。都是她自己的手做的,做完了,别人说一句“运气好”,就过去了。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册子往后是白的。白的,就没有别人的字替她挡着。她写下去什么,什么就是她自己的命。
想清楚,就不慌了。
她从笔杆里抽出那支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张空白页上。
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她不能写“我当上工人”,太满,满的容易折。她写下了这样一行:
“九月十二,公社点名,要江晚。”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一行字。字是她的字,一个个方方正正,是她从前在校样上练下的。
什么也没发生。
她把册子收进枕下,吹了灯。
第二天晌午,李队长跑到巷口来喊她。
“江晚!”
“队长。”
“公社来人了。”李队长喘着气,“点名要你去一趟,说那个代销点的账,要你去帮着核一核。”
江晚站在院里,听见这几个字,心口先是一沉,随即又稳下来。
她回屋换了那件蓝布褂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北屋。
她想起昨夜写下的那一行字。九月十二,公社点名。
一字不差。
公社那间屋里,除了陈同志,还坐着两个人,都是各大队派来帮着估数的。
陈同志把一摞单子推给江晚。
“三个大队的底,你先归到一处。”
江晚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二张,停下了。
“陈同志,这张的斤两,跟那张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同一个大队,前头报的干菇子是三百斤,后头报的统货是四百二十斤。”江晚说,“差的一百二十斤,是把湿的也算进去了。”
“湿的算进去,送到县里要压价。”江晚说,“到时候扣下来的钱,得大队自己认。”
陈同志拿起单子对着看,没找出话。
“你接着归。”
她把单子归完,又替他把几个大队的送货路线圈了一处,说哪几个点合在一趟走,能省下工。
临走时,陈同志丢下一句:“代销点站柜台的人,回头再定。”
这话和昨天一样含糊,可江晚听得出来,那口气比昨天松了。
出门的时候,一个帮着估数的老汉跟在后头,跟江晚搭话。
“闺女,你以前在哪儿干过?”
“没在哪儿干过。”江晚说,“识字,自己算。”
“识字的我见得多了。”老汉说,“算得这么利索的,头一个。”
进了屋,她照旧把册子摸出来,想看一眼昨夜写的那一行。
她翻到那一页。
字还在。她一个一个往下认,认得前头几个,认到中间,停住了。
一个是“念”字,她认得。它前头那个字,笔画不多,就在眼前,可她盯了三遍,认不出来。
她拿手指在那字上描了一遍,像初学写字的人。越描越陌生。她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字,记得在哪本册子上见过,可它就是不肯在她眼里落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把灯拨亮,又把袖子捋起来看。胳膊上什么都没添。
她慢慢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撑在炕沿上。
前两回,她丢的是一个人。这一回,她丢的是一片。
册子末页那一行字,是这时候浮上来的。墨色很新:
“这才刚开始。”
江晚盯着这五个字,看到灯花爆了一下。
她把册子塞回枕下,两只手压在枕头上,压了很久。
外头,刘桂兰在灶房里刷锅,勺子碰着锅底。宝来在院里喊她,没人应。
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可它们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闭上眼,试着去想一件事。想她刚到这个世界那天早上,先看见的是什么。
她记得有一盏灯,记得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再往细里想,就什么都抓不住了。像伸手去够一件放在老地方的东西,手伸过去,那个地方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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