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顿饭不算工钱

“行，想吃什么？”

杨崴答应得太快，房彤彤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指了指楼下：“面就行，加个蛋。你那个程序，吃完再拆，我现在怕拆错。”

赵启明还要收拾教室，何师傅把借来的东西点清，约好明天再来。三人下楼时，拍短视频那家已经关了门，只有街角的面馆还亮着灯。

房彤彤坐下便把旧电脑放到腿边，点完面，又看向杨崴。

“先讲清楚，十二路并行、分开校准，连接断了能停。别做到一半，临时让我加个飞升按钮。”

杨崴正抽筷子，听得笑了一声：“飞升先不做。让它别比人反应还慢就行。”

他将订单背面的验收事项拍给她，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房彤彤听到一半便收起笑，问了几处他从没留意过的问题：数据迟了怎么办，上一次的记录能不能拿来接着用，两个学员换位置以后，程序怎么认人。

杨崴有的能答，有的只能摇头。李静坐在旁边，听到最后一个问题，轻声说，今天换过一次座位，她重新记了编号。

“这就对了。”房彤彤将面前的纸巾摊平，借了杨崴的笔，在上面画出几格，“每份记录跟着人走，不能跟着坐垫走。你要是真做十二套，迟早有人坐错。”

杨崴把这一条记进手机，想了想，又问：“这份活，你怎么收费？”

房彤彤夹面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请饭换程序？”

“饭归饭。你帮我解决问题，总得有工钱。”

她看了他两秒，低头将那张纸巾往旁边挪开，免得沾上汤。杨崴没有往下报一个听着热闹的月薪，先说清自己只接了十二套，钱还得买零件，眼下能拿出的软件费用大约八百。

“先改这一版，照刚才那三项验。后面多出来的，咱们重新算。”

“八百，能做。”房彤彤点点头，“界面美化另算。”

“那个我来。”

她这才认真看了看他磨旧的工作夹克，以及露在袖口外的一点蓝色颜料，问他以前做什么。得知是影视美工，她又看向桌边的李静，似乎终于明白，两个人怎么能把一块废木板装得像个道具，却连程序要同时开几份都不知道。

面端上来，三人暂时都没说话。房彤彤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她扫过消息，将屏幕扣住，才放慢速度。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段字。杨崴只听见消息不断响，直到她将修改范围和结款时间分别发过去，声音才终于停了。

“白天那份？”他问。

房彤彤点头：“本来只接一个小工具，后来加了三个页面，今天又想换整套流程。我以前怕谈钱伤和气，做到最后才发现，对方连我要花几天都不知道。”

她将手机放远，低头吃面，没有把别人的难处接着倒出来。杨崴却看了眼刚才写好的验收事项，想起自己丢工作以后，最怕的也是一件事忙完，钱还没有着落。

杨崴没打听。李静却把桌上剩下的那小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怔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吃过饭，房彤彤跟着两人回白石路。卷帘门拉开时，她站在门边看了半晌，目光依次掠过假树、旧门和那扇画着夕光的窗，最后落到工作台上。

“你这屋，拍聊斋都不用重新布景。”

“预算够，皇宫也能拍。”

杨崴把杂物挪开，让出电脑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看。房彤彤没有一上来便全改，先复制一份现有工程，把刚才谈好的事项写在页面最前面，才开始拆那些重复的部分。

她敲键盘很快，讲得却不急。阵图怎么变成可运行的记录，她要问杨崴；灵气中断时，测灵片会先出现什么反应，她又得问李静。几处看着可以合在一起的步骤，听完实际过程，她便重新分开。

杨崴原本以为，程序员看一眼代码，就该知道哪里有问题。坐了半个小时才发现，她有不少时间，也花在问清楚东西究竟怎么用上。

程序第一次拆到一半，她指着几份相同的基础记录，让杨崴确认，哪些每个人都一样，哪些必须各存一份。杨崴听懂以后，立刻从旧工程里调出一堵墙。

同一套结构，他做过监狱，也改过客栈，门窗和表面换了，下面的支撑不用跟着复制重做。他照着这个意思，将可以共用的部分标给房彤彤，她才重新整理目录。

“对，底下这一层留一份。每个人不同的地方，另放。”

几份工程合在一起以后，屏幕上的东西少了许多，杨崴反而看得更清楚。他在旁边试着改过一次名称，程序立刻报错，房彤彤没有替他全按回去，只将出错的位置指出来，让他自己找刚才改过的那几处。

找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明白，自己以为只改了一个好看的标签，实际上连程序找记录用的名字也一起改了。

杨崴拿出便签，将这一条记下，又把原来打算重新设计的界面先关了。

“先学会认这些东西。”他说。

房彤彤看了眼他夹在便签里的基础修行资料，把一份最简单的运行记录存给他。那上面的字，他今晚还看不全，至少发生了什么、错在什么地方，已经能沿着顺序往下找。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光从玻璃上一晃而过。李静把三只水杯依次放好，走回来时，房彤彤正指着一段记录问，为什么这里已经没信号，灯却还往下亮。

“它用上一轮的数据补上了。”杨崴说。

“谁让它补的？”

杨崴看向工程说明。为了让演示不中断，最早生成的程序默认会短暂保留最近一次结果。一个人试的时候，他盯着测灵片，停了就跟着停，竟始终没注意这几盏灯还会继续走。

房彤彤将那一项圈出来，又让他拿手机，拍下真实断开连接时的情况。

杨崴照做，心里慢慢沉下去。灯亮得顺，当然好看，可真到了学员眼前，亮错一次，就可能让人跟着做错一步。

这也正是何师傅写在验收单背面的那一条。

接近凌晨，新的控制页面终于能运行了。十二份模拟记录一齐展开，风扇仍然响，画面却不再一份接一份卡住。房彤彤让杨崴逐个切换，自己盯着运行记录，直到最后一份也顺利结束，才往椅背上靠了靠。

“先别高兴，真东西拿来。”

杨崴将两块小板接好，李静负责其中一边，他自己守着另一边。小灯依次亮起，两份记录各走各的，杨崴刚想夸一句，房彤彤已经伸手拔掉一根连接线。

右边的小灯立刻熄灭，左边仍在照常运行。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明天请赵启明再验一遍，这两套东西，终于有了能交到别人手里的样子。

房彤彤又让他把连接反复插拔几次，随后换另一边。最后一次，左边的小灯没有及时停，她没急着去动测灵片，先回头看刚才留下的记录。

杨崴守在旁边，这回没有只盯灯，而是试着读她刚教过自己的那几行字。等他指出一处仍在等待的命令，房彤彤点点头，把它连同后续处理一起改掉，才重新开始。

同样的操作再做一遍，两盏灯各自亮起，又按他们试过的方式停下。杨崴在验收事项旁边补了时间，终于知道，刚才那一次顺利，为什么还不能算做完了。

八百元的付款提醒随后响起。房彤彤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眼时间，神情有些意外。

“你不等验完再付？”

“你做的部分试过了。到了现场有问题，咱们一起找。”

杨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几天以前，他还在等那套两百块的图结款，如今轮到他付钱，竟也没想过要拿一句验收再说，把人一直拖在这里。

房彤彤收起手机，没有再客气，起身去拿外套。手伸进包里时，几张打印纸带了出来，最上面是份简历，边角已经卷了。

她弯腰去捡，杨崴先替她按住被风吹开的那张。

技术经历写了很长一段，底下却贴着一张很短的回复截图。

修为不满足岗位要求。

“修习室的人推荐投的。”房彤彤将纸叠好，“说山门最近也缺程序员。我投了几家，连面试都没轮到。你别看我坐那儿敲电脑，我是真想练，可到现在，一点气都找不着。”

她说得很随意，眼睛却没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杨崴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太玄剑宗招聘时的心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大半都没想过。”他最后说，“这不是修为能替的。”

房彤彤笑了笑，将简历塞回包里，抬手看了眼叫车页面。李静站在旁边，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得来。换了人，今晚这些数据还要重新测。”她转头看杨崴，“你方便的话，明天那批零件我也看看。别买回来又用不上。”

杨崴应下，去拿门边的电筒。李静却已经走回工作台，拿起其中一块测灵片，轻轻托在掌心，说可以先把最后那份校准记录补齐，明天就不必重来。

房彤彤停住脚步。

在她刚刚拆过的输入目录里，学员数据都有来源，唯独李静提供的那一项，先前一直被杨崴手工放在旁边。她原本以为，那是另一个仪器的读数。

此刻，测灵片尚未接上，页面上的记录却已经开始变化。

李静低头看了一眼，问，要把自己的接口也打开吗。

杨崴放下电筒，先望向她：“你愿意？”

“她得知道信号从哪里来。”

李静说完，伸手点向自己的名称。另一页缓缓展开，细密的灵络沿人体轮廓逐层亮起，最上面的一行字清清楚楚。

【灵机助修体 李静】

房彤彤手里的外套，慢慢落回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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