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一柜旧芯片

青梧门那柜旧芯片，已经有人来收了。

杨崴到试验所时，一辆厢式车正停在库房门口。工人把空箱推下车，另一人拿着清单，站在一面打开的柜子前逐个核号。那些银灰色模块与普通废料分开放着，边缘贴着黄签，看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人专门跑一趟。

他提箱子上台阶，手指勒得发红。旁边一名年轻人随手托起半人高的木箱，将它稳稳送到推车上，见他停住，还顺手替他扶了一把。

杨崴道过谢，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做好的刻绘笔。昨夜那点得意，尚未进门，便已经收了大半。

陈绍衡出来接人，见库房那边有人等，先过去谈了几句。核号的人把单子递来，说厂里的换新优惠明天下午四点截止，旧件齐了，才能按整批算。

柜里三十七枚，直接回收八千，抵新设备货款一万二。

杨崴听见数字，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采购表。青云六代那一栏，交付日期已经划过两次，最新写上去的日子，仍在他们这次项目结束以后。

“折价不等于有现货。”陈绍衡签了核号记录，没签交接，“新一批要等大山门的订单排完。咱们付钱，也只能先拿这个价。”

来人没有催着搬，只将截止时间又说了一遍。车随后去另一间库房取货，留在柜边的空箱，却让杨崴莫名觉得，那些旧东西已经被人提前装走了。

进门前，陈绍衡又接了一通采购的电话。新设备总款已经报上去，折价那一万二也算在里面，若把旧件留下，多出来的钱得从另一处找。他没有当着电话说马上能修好，只答应下午给一个明确结果。

杨崴站在旁边，原先想说留一留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住。对方不是随手扔几块旧料，而是已经用这笔折价，为下面等着开课的人腾出了一点预算。

试验房里，宋有成正整理测量杆。他四十多岁，袖口磨得发白，听说杨崴一层，先让他别去碰主阵，把自己那支笔拿出来看看。

笔落到宋有成手里，细光随手转过两道弯，稳稳留在铜上。杨崴昨夜歇了几回才画出的东西，在他指间，连一次明显的停顿都没有。

“你也做过这种笔？”

“笔不同，气怎么走，还是得练。”宋有成把它还来，示意他照自己的方式画一次。

杨崴走到第二处转折，前端便散了。宋有成没有接手重画，只在旁边放一截细丝，让他看见送出去的气怎样偏向另一头，再从空位慢慢带回。

“你只顾往外送，转身时，后面那一点没人管。”

杨崴照着试，细丝果然跟着偏了一下。他赶紧往回收，笔端却又乱起来。宋有成等他缓过来，让他先留住一个落点，哪怕只牵动半寸，也把来回看完整。

这一小段教完，杨崴终于将资料里的牵引有度，和手上真实经过的感觉对到一起。他把昨夜只会标红的地方另画出来，才敢问，第七个节点原先做什么用。

宋有成听完，去柜子里取出一枚旧模块。

“陈工带过去的试验板，就是这一批。它最早不是坏在这里，换过控制端以后，好几路读不回来，原厂统一建议退役，我们就没再往下修。”

杨崴将镜头对准，太初逐层展开结构。七个落点都在，其中一个埋在侧下方，被两层固定片遮着，现成的测量夹根本伸不进去。

房彤彤接上电脑，先试资料列出的六项。到第四项，原厂界面便停住，弹出那个他们在照片里见过的灰色标记：建议退役。

她没去关掉它，另开一页，将实物确实有反应的位置标给杨崴看。李静坐到台侧，先认清供气来自哪一处，才把掌心放近。

陈绍衡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第七点有没有可能替代原来的返回。

“现在只能说它还会变。”房彤彤抬头，“变的是什么，得先量。它如果只会报自己亮了，不能拿来当别人已经停了。”

陈绍衡点点头，把准备送去归档的旧图又拿回来。杨崴望着其中几张手写扫描，边角已经模糊，新版资料里没有的东西，竟有一部分留在这些快看不清的纸上。

他将两张图转到相同方向，终于找出一条极窄的细路。宋有成指着实物解释，那是早期维护时的回传，后来控制方式换过，没有继续保留读取入口。

“里面的路没拆掉？”杨崴问。

“做一代新芯片，要先把一大批设备带起来。有些不用的东西，留着比重做便宜。”

杨崴慢慢点头。太初给他看清形状，却没有替他讲过这段来历；没有宋有成坐在旁边，他大概还会对着那条细线，猜上很久。

真正动手时，又遇到另一件事。新版转接件够不到旧节点，早年的工装早就没了，宋有成试着用测量杆探近，杆身却被上面的固定片挡住。

杨崴取过昨夜做好的薄片，将末端折出一个小角。房彤彤起初以为他要把图直接塞进去，他却先拿透明片比过实物，把贴着外壳的那一层抬高，给回来的路另留一条窄缝。

“这里能放两层。只能一前一后，不能压一起。”

宋有成弯下腰，照着他指的位置看，过了片刻，主动将测量杆收了回去，转而替他守住供气。杨崴拿笔落线，第一次在不认识的设备面前，找到了自己确实能做的一件事。

他画得仍慢。到最后一处，归元已经发空，只能停下，等下一轮再来。宋有成没替他抹掉那张废片，反而让他留着，回去看自己在哪个转弯最容易白白散气。

临近中午，第七点终于传出一组不在新资料里的返回。

李静先看实际去向，房彤彤再对记录，两人核过，确定它会随输入改变。陈绍衡站在桌边，手指落到回收单上，刚想说什么，宋有成已经先让大家停下来。

“有返回，还不够。我给它往左，它往左；让它停，它真停。得做到这一步，才能留。”

杨崴抬头，才看见他额前已经有汗。宋有成从早上守到现在，自己只画几片，便得歇一阵，对方却一直替他们把灵气压在能看清的范围里。

午饭时，杨崴问起他的修为。

“三层，做这行十几年了。”宋有成将手放到膝上，轻轻活动了两下，“你别光比我刚才画那几笔。那张折角让我来，未必一下就能想到。”

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另一家器造院发来的岗位安排。宋有成看过，没有避着几人，只说那边有新设备，也有固定修行材料，自己已经去听过一次介绍。

陈绍衡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没有劝他别走。旧设备越修越难，能用的新料总不到，留下来的人，只会被越来越多的旧问题压住。

房彤彤问那边是不是也要求三层。宋有成点头，说有些工位确实得用修为顶，有些只是沿用同一张招聘表，自己去了，还得先学新控制端，单凭这双手也不能接完所有活。

她听着，指尖在饭盒边停了片刻。前几天被那条要求挡在外面，她总觉得，往上修几层，许多事就该迎刃而解；到了这里，修为够的人却还在等另一种自己不会的本事。

“这两周我还在。”宋有成把手机收回去，“答应配合的活，先做完。”

杨崴低头看看那支笔，忽然明白，柜里等着被清走的，并不只是几枚芯片。一个人守在旧阵前十几年，若只剩下拆旧换新，那些攒下来的本事，也会一点点没地方用。

下午，房彤彤把最简单的一项请求拆出来。发出以前，她特意请李静转过身，不看电脑，只等实物变化，再说去了哪边。

宋有成送入一缕很弱的气。杨崴守着自己做的转接片，指示片在台面上轻轻一偏，停到了左边。

第二次，房彤彤改了方向，那枚片却没有如预期落下，前一轮的一点残留先走了出来。她立即停住，翻回记录，将结束与重新开始之间缺的那一步补进纸上。

这回没有人说差一点就成了。

杨崴把多余的东西从台上拿开，只留下同一枚模块、同一块转接片。宋有成陪着重试，李静在每次停下后，确认里面的变化是否已经退尽。到天色发暗，几项最基本的动作终于能够一一对应。

库房外，收货的人又折了回来，问陈绍衡明天几点可以装箱。陈绍衡看了眼试验台，请他按原先约定的四点来。

来人应下，随手把空箱往柜前推近一点。

陈绍衡回来，单独问过宋有成，若今天就此收工，这份项目能交出什么。宋有成将已确认的几项写下，随后把余下的空着，没有替杨崴许诺。房彤彤看见，也将控制程序里尚未对应的部分收起，只留下真正能跑的一页。

杨崴原本还想再添两条线，见两人都停下来，便将笔放到纸上，第一次替自己的新办法写了一份很短的说明。他写了能做什么，又在后面添上目前做不到什么。这样一来，陈绍衡明天即使要把柜子交出去，至少也能知道，自己究竟放弃了哪一部分。

房彤彤听见滚轮声，将最后一条请求发了出去。原厂页面上，退役标记仍旧灰着，那枚离模块稍远的指示片，却沿着杨崴刚画的折角，慢慢抬起一边。

“右边。”李静说。

房彤彤抬头，屏幕上的目标位置，正是右边。

杨崴握着笔，看向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到那辆车再来，他们只剩明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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