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这柜子先别清

下午三点四十分，回收车第二次开进院子，杨崴的第四路还没接上。

他没有去看窗外。指间那支笔只剩很细的一点光，转接片画到最后一个折角，前端却总和返回挤在一起。再强行补气，刚稳住的前三路也会跟着变。

宋有成按住输入，叫他先松手。杨崴放下笔，掌心全是汗，昨天还觉得够用的那点修为，今天到了台边，竟连多留一个转弯都做不到。

房彤彤把已经通过的三路单独保存，回头看了一眼时间：“做不完第四路，就先交三路的结果。别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杨崴应了一声，取来透明片，重新看那个折角。回来的线不必贴着送出的线走，向下错开一点，便能绕过固定片，只是原先那块铜太平，装不出这一层距离。

他忽然放下鼠标，从材料盒里找出两片薄垫，夹在铜片后面。

“宋师傅，先不用添气，帮我扶一下这里。”

新的转接片有了一个很小的高差。笔端沿着上面走，回来那一段让到下面，原来挤住的地方，终于空出一线。杨崴用最后那一点气将它连完，随即退开半步，让房彤彤接管。

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

陈绍衡走到门边，接过对方递来的交接单，指尖停在签名处。他隔着半开的门看向试验台，没有催，只问，能不能开始了。

房彤彤将四路的名字重新排好，抬起手：“可以。这次先让人选。”

宋有成从四张编号里抽出一张，背着李静放到电脑旁。房彤彤按下请求，左侧一根细管泛出青色，后面三根仍旧暗着。

再换一张，另一处亮起。两个通道分别往下走，宋有成忽然断开其中一处，余下的没有跟着停；隔过片刻，他又把那一路接回，先前未送到的旧指令却没有趁机继续。

只有房彤彤重新发出请求，它才再次亮起。

李静报完实际去向，将手从台沿收回来。她今天不用再追着屏幕猜哪里该有变化，眼前四条灵路的动作，已经足够清楚。

宋有成把四张编号逐一翻过，和记录核到最后，才抬头看向门边。

“能用。不是碰巧剩了一点气，它确实在听新的控制。”

陈绍衡没有立刻签另一份单子。他走到台前，亲手将其中一路调得慢些，等那条细光收回，又看过房彤彤写的停止记录，才将原厂页面推近。

同一枚芯片，灰色的退役标记还挂在上面。

“这个为什么没变？”回收的人也过来了，站在门口问。

房彤彤把自己的页面放到旁边：“那套程序不按旧方式读它，我们也没改原厂的结果。现在能确认的是，这四路还能这样工作。”

她说得很平静，陈绍衡却把两张页面看了好一会儿。过去几个月，他拿到的每一份结论，都是这个型号已经不能继续接新控制端。如今新控制端仍然不认，真东西却已经按另一套办法动了起来。

他们一直等着新芯片来换掉它，没想过有人会替它重新留一条路。

“坏的也能这样修？”来人又问。

杨崴摇头，将旁边一枚边缘发黑的模块推过来。那里面有两处已经断开，太初能看见断口，却不能凭空补好材料。找回一种控制办法，也不能让所有坏件都重新变好。

三十七枚，不等于三十七枚都能回来。

“把好的和坏的重新分开，就够了。”陈绍衡说。

他将回收单合上，告诉来人，这一柜暂时不走。

对方看了眼时间，提醒整批换新优惠过了今天便不保留，单独卖回来的旧件，仍只按回收价。陈绍衡点头，说自己清楚，随后当着几人的面，给采购回了电话。

留下旧件，采购眼前便少了一万二的抵扣，其中比直接回收多出的四千补贴，过期也不会再留。他将实测结果发过去，说明先留下复测，新设备仍按原采购单排，缺的那部分预算，由这次验证结果一起报上去。

电话那头问了好几句，最后要他补上签名。陈绍衡拿过笔，写得很慢，写完，将那辆车留在柜前的空箱推回门外。

杨崴站在旁边，没有觉得柜子忽然成了自己的。门里有人为这一回留下的东西，多承担了一笔眼下就要找出来的钱。

回收的人也没再争，收好单子，临走前反倒把原先分出的编号纸留了下来，说后面真有不能用的，照这个号装，免得再一枚枚找。

车驶出院子，试验房里才有人轻轻出了口气。

“别把另外三十六枚，也都写成修好了。”宋有成先说。

房彤彤笑了一下，指着屏幕，让他看仍旧大片空着的复测表。杨崴则低头去收自己的废片，弯腰时袖口带动细丝，一枚小铜片从台沿滑落，他下意识送出笔端那一点牵引。

铜片在半空轻轻一顿，沿着台边晃了半寸。

他赶紧伸手接住，灵气也散了。宋有成看见，却把一枚更轻的螺母放到他面前，说回去就照这一下练，先留住落点，再慢慢学着收回。

杨崴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片，忽然笑起来。院门口那个人搬箱子的本事，离他还远，可从昨天只会看别人做，到今天真正牵住这一点，也总算有了自己的距离。

陈绍衡收好复测单，又问房彤彤，后面这套程序，门里能不能让别人也学会维护。

她没有答应一句包教包会，先把自己刚才改过的地方展开，让宋有成看看几个最常用的操作。宋有成起初找得慢，照着提示重做一遍，竟也能分清哪一轮已经结束，哪一轮还在等待。

“你们这份，要是早点有，招人也不必全挤在一张表上。”陈绍衡低声说。

房彤彤的手指停了停。她想起那张写着修为不满足要求的回复，原本像一扇关着的门，眼下却第一次看清，门里的活，也可以由不同的人一起做。

陈绍衡又问，留下的这些图，是否足以让别人完全接手。房彤彤想了想，摇头说，已经试过的四路能教，换一种旧件，她也得重新看。杨崴在旁边补上，需要刻绘的位置，眼下还不能随便让没有练过的人照着做。

陈绍衡听完，反而把原先准备划掉的现场配合时间留了下来。旧模块回来，并没有让宋有成和房彤彤谁失去用处；过去各自卡着的一段，终于能接成一份真正交得出去的活。

临走，宋有成没有再提那份新岗位，只替他们把第二天要用的旧模块选出几枚，按编号登记。他仍要考虑去留，眼前这两周答应做的事，却已经不再只是陪着三个新人，守住一张随时可能散掉的试验台。

回白石路的路上，杨崴去买了三份饭。房彤彤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把那张卷边的美术外包广告重新压平。

“咱们也该有个能让别人找到的名字。”她说。

“先把这份做完。”杨崴提着饭盒上楼，“名字想太大，以后门口不好贴。”

李静跟在后面，抬头看那块空着的门楣，悄悄把他说的不好贴也记住了。

进门时，房彤彤的手机响起。母亲问她车票有没有改，原先说好回去的日子已经过了，东西放在哪里，晚上又住哪里。她站在那扇假窗旁边，将工作台拍过去，照片里三份热饭并排摆着，旁边还有没收好的材料。

“和朋友一起接了份活。做完这一段，再和你说后面的安排。”

电话挂断，她没有立刻坐下，先把图里露出的床角裁掉，重新给母亲补了一张更清楚的工作照。杨崴看见，没有拿刚到手的项目预付款来替她保证以后，只将今天确实完成的那一页递过去，让她能把自己正在做什么，讲得明白一点。

饭后，杨崴把能用和不能用的记录各自存好。房彤彤却又拿起那片昨天碰过的废铜，用指腹沿边缘慢慢摸过去，停了片刻，才低声问，能不能再试一试。

李静先从旁边挑了一块干净的边角料，问能不能给自己画一扇窗。杨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后的景片仍落着一层不会变化的夕光，便照她比出的大小，在铜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小方框。

光只亮过片刻，李静却捧着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把它收进自己的小盒子，和最早写着名字的便签放到一起。房彤彤望着她，忽然说，等项目结束，三个人也拍张照片，别最后留下的全是机器和这些线。

杨崴应下，将普通手机支架找出来，放到书旁。事情还没做完，屋里却已经多了一样，值得他们专门等到那一天的东西。

李静从书边抬头，没有替她把话说完，只将另一片没有画过的铜放到旁边。杨崴看过两者的区别，让她先别追着亮点走，等他把那一点气慢慢送到手边。

铜片微凉，起初和普通金属没有两样。房彤彤闭着眼，等了很久，掌根却忽然像被一阵极细的风擦过，凉意停在那里，没有随着杨崴收笔立刻退掉。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又自己松开。

“别说。”她先拦住两人，“让我自己再找一次。”

杨崴便把笔放下，安静等着。李静坐在她另一边，没再碰那块铜，也没有用一句肯定行，把刚刚出现的一点感觉催走。

过了片刻，房彤彤慢慢睁眼，先看掌心，再抬头望向两人。她坐了半个月，等过一盏又一盏灯，这回终于不用别人告诉她，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真的。

“还在。”她说。

杨崴将这次记录单独保存，太初页面却随之展开，原本只有一个名字的修行工程里，多出了一处新的起点。

【新增气感记录：房彤彤。】

【可建立双人协同引气工程。】

两条还远没有走稳的灵路，隔着桌边那座小阵，第一次有了能够相接的位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