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榜底下

陈凡从县社回来那天，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堆人。林副主任拿红纸写了张榜，贴在门框旁边——“祝贺我社陈凡同志荣获全县供销系统业务大比武第二名，转正式编制。”底下拿毛笔添了一行小字：“工资二十八块，自即日起执行。”

刘老栓第一个看见，回村一嗓子喊出去，半个村的人都涌到供销社门口。周秀兰正在家做饭，听见信儿拎着锅铲跑出来，到供销社门口看见红榜上“陈凡”俩字，站那儿愣了半天，拿锅铲挡着脸哭了一鼻子。陈建国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最后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挨个给旁边人递烟，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孩子，这孩子”。

陈德贵来得晚，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脸上挂着笑，进门就喊：“凡子！叔来给你道喜了！”把酒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陈凡肩膀，“咱村出个人才不容易，叔脸上也有光。”

陈凡刚把酒接过来，后头就闯进来一个人。镇东头开杂货铺的老孙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就喊：“林副主任！我要举报！”

屋里安静了。陈德贵的手从陈凡肩膀上拿下来，慢慢收了回去。

“啥事？”林副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有人拿供销社的名义卖假货！”老孙头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个纸包往柜台上一拍，“洗衣粉。我铺子里进了二十袋，卖出去五袋，人家拿回来退，说洗衣服不起沫子。我拆开一看，里头装的滑石粉掺洗衣粉，连一半都不是。我卖了两天，现在老顾客堵我门口骂。”

林副主任把纸包拆开，拿手指头捻了捻粉末，脸沉下来：“你从哪儿进的？”

“陈大强手里。”老孙头指了指外面，“他这些天骑着个破自行车到处转，说‘供销社搞代销，货从仓库直接出，比县批发站便宜两成’。我寻思供销社的东西还能有假？就进了二十袋。结果今天上午我上供销社买煤油，顺嘴问了一句有没有洗衣粉，陈凡说‘有啊，一块二一袋’。我一听就傻了——陈大强卖给我一块五。”

陈德贵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往后退了半步，拿手搓了搓裤子：“老孙头，你别血口喷人。大强这些天在家老实待着，哪也没去。”

“我喷人？”老孙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陈大强给我写的收条。‘今收到孙德顺洗衣粉货款三十元整，货二十袋，供销社代销’。底下签着名呢。你认认是不是你儿子的字？”

陈德贵拿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那字迹歪歪扭扭，跟陈大强往陈凡家猪圈扔耗子药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林副主任把纸条接过去，拿铅笔在背面抄了一遍，转头对陈凡说：“你去仓库点一下，洗衣粉少了没有。”

陈凡去了五分钟回来：“仓库洗衣粉一袋没少。上个月进的五十袋，卖了二十袋，库存三十袋，账对得上。”

“那陈大强卖的洗衣粉从哪儿来的？”

老孙头接话了：“他跟我说是‘从仓库直接拿的，走的后门’，还让我‘别往外说，说出去供销社不认’。”

林副主任把纸条和洗衣粉往桌上一搁，看了陈德贵一眼：“陈支书，这事你说咋办？”

陈德贵站那儿搓了半天手，最后一咬牙：“我回去问他。要真是他干的，我亲自把他送派出所。”

当天晚上陈德贵真把陈大强押来了。陈大强进门就哭丧着脸，说洗衣粉是从邻县批发市场进的，一袋八毛五，他卖一块五，挣了六毛五。他寻思供销社也卖洗衣粉，就说是“代销”的，能多卖几袋。

“一共进了多少？卖了多少？”林副主任问。

“进了五十袋，卖了三十多袋。剩下的搁家里呢。”

“钱呢？”

陈大强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数了数，二十五块多。“花了十块，剩下都在这儿。”

林副主任没接钱，把老孙头叫来，让他把卖出去的假洗衣粉全收回来退款，钱从陈大强那二十五块里出。老孙头拿着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陈支书，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家大强下回再拿假货糊弄我，我直接告到工商所。”

陈德贵脸涨得通红，揪着陈大强后脖领子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大强突然回头看了陈凡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恨，有服，还有点别的什么。

陈凡没理他。

第二天林副主任把这事报到了镇供销社。赵主任批得很快：陈大强取消搬运工资格，限三天内交回工作服和仓库钥匙。陈德贵在镇里那条路子算是彻底断了，这回连面子上都挂不住。

陈凡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结果第三天傍晚，陈德贵一个人来了供销社。没拎酒，没带笑，进门先给林副主任递了根烟，又给陈凡递了一根。陈凡接了，没点。

“老林，凡子。”陈德贵声音有点哑，“大强的事我不怨你们。他自己作的。我今天来，是替他求个情——他毕竟还年轻，二十不到，真送派出所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能不能给他留条路？”

林副主任看了陈凡一眼。陈凡把烟夹在耳朵上，问了句：“叔，大强现在人呢？”

“在家。关屋里两天没出门了。”

“您让他明天来供销社。扫院子、搬货、扫厕所，一个月八块，没编制，没名分。他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您另想办法。”

陈德贵愣了两秒，眼圈突然红了，拿袖子蹭了把脸：“行。我回去跟他说。”

陈大强第二天真来了。穿着旧褂子，没戴工作帽，进门先拿扫帚把供销社门口扫了一遍，连台阶缝里的瓜子壳都抠出来了。陈凡从柜台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林婉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真让他干？”

“让他干。他要是能干满三个月，说明人改了。干不满，下回他爹来求情，我就不给了。”

陈大强扫完院子，站在柜台前头问陈凡：“凡哥，我干啥？”

“后头仓库，搬货码货。别往前头凑。”

陈大强应了一声去了。王胖子从旁边凑过来小声嘀咕：“凡子，你胆子真大。他万一又使坏呢？”

“他使不了。仓库钥匙在我这儿，每天下班我点货。他要是动一样东西，账本上对不上，派出所就在镇东头，走过去五分钟。”

王胖子咂了咂嘴：“那倒是。”

陈凡把算盘珠子归零，冲柜台外头排队的顾客喊了一声：“下一个。刘老栓，打煤油？”

陈大强在供销社后头干了半个月，老实得不像话。陈凡每天点库都对得上。半个月后的一天，陈大强突然来找陈凡，手里攥着张报纸，指着上面一条消息说：“凡哥，你看这个——‘深圳特区电子元器件批发市场开业’。我听说你在找电子表的货源？”陈凡把报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陈大强凑近了压低声音：“凡哥，我以前跟刘麻子跑腿的时候认识一个深圳那边的倒爷，能搞到便宜电子表芯。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牵个线。算是……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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