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县社培训

县社的培训班设在城东党校院子里，一间大教室，底下坐了二十来号人，全是全县各镇报上来的代销点站长预备人选。陈凡扫了一圈，有四十来岁的老供销，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靠窗第三排还坐着个女的，灰褂子短头发，正拿钢笔往本子上记东西，笔头子刷刷的。

讲课的是县社业务科方科长，头一天开课就抱了厚厚一摞材料往讲台上一搁：“半个月，三门课——综合服务站管理规范、农副产品收购流程、财务核算。最后一天考试，笔试加实操，考过了发证，考不过的下回再来。”

陈凡领了材料翻开一看，管理规范那本里头大半内容跟他这几个月跑外勤的心得对得上，就是条文化了，写得板板正正。财务核算那本有点意思——除了日常流水账、分类账，还加了成本核算和利润表编制。这东西搁在前世他闭着眼都能做，但1985年的代销点站长们看着就头大。

头三天课听下来，陈凡发现旁边那女的有点东西。她叫方敏，靠山屯镇靠山镇人，之前在靠山镇供销社当过三年售货员，后来嫁了人歇了两年，这回县社招人她又考回来了。课上老师讲到农副产品收购的验级标准，方敏举手问了句：“花生验级按出仁率算，出仁率咋测？总不能一颗一颗剥吧？”老师愣了一下，说“有个简易工具叫出仁率测定仪”，方敏接着问“那工具县社给配不配”。底下人开始交头接耳，老师拿笔敲了敲桌子说“回头统一配”。

下了课陈凡凑过去递了根烟：“方敏是吧？你问的那问题挺实在。”

方敏把烟推回来：“不抽。你是陈家村的陈凡？我听老钱说过你。”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老钱？县社管仓库那个老钱？”

“对。他调去管仓库之前，在业务科干了好几年，跟我公公是老同事。上回我去县社办事碰见他，他提了一嘴，说‘陈家村有个陈凡，脑子挺活，就是太活泛了’。”

陈凡笑了一下：“老钱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品。”方敏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肢窝里，“不过老钱那人嘴碎，他说你‘太活泛’，我琢磨着多半是夸你。”

后头的课两人搭上了伴。方敏记笔记快，陈凡算账快，遇到财务核算的实操题两人凑一块儿做，做完了对一遍，错的地方互相补。有一回老师出了道题——代销点收了三百斤鸡蛋，收购价四毛 二，运输损耗百分之三，运输费五块，问综合服务站该定多少卖价才能保证百分之十五的毛利。底下人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陈凡和方敏头一对答案，方敏算出来四毛八，陈凡算出来四毛九。

“你咋多一分？”

“你把运输损耗算在收购价外头了，应该摊进成本里再算毛利。”

方敏拿算盘又打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算得细。”

“卖冰棍出身，一分钱掰两半花。”

方敏乐了，拿笔杆敲了敲桌子：“那往后你算成本我记账，咱俩搭伙考。”

培训到第十天的时候，陈凡抽空给林副主任打了个电话，问陈大强那边跑得咋样。林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头一个星期跑砸了。刘圩那个点送错了货，秋裤当成棉袄发过去了，黄老抠打电话来骂了一顿。第二天他自己骑着三轮车去把货换回来了，还多送了两条秋裤赔不是。这一个礼拜没再出岔子。”

陈凡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半。送错货是经验问题，能换回来是态度问题。陈大强这回没跑，说明人确实稳住了。

第十五天考试，上午笔试，下午实操。笔试卷子发下来陈凡扫了一遍，管理规范考了综合服务站的四大功能，农副产品收购考了花生验级标准和生猪估肉重，财务核算考了成本利润表和毛利计算。陈凡答得顺，提前半个钟头交了卷，在院子里等方敏。方敏出来的时候表情挺轻松：“你最后那道题咋算的？”

“毛利百分之十五，卖价四毛九。”

“我也写的四毛九。回去路上算了三遍。”

成绩当天下午就出了。方科长在教室前面贴了红榜，全县二十一个人参加考试，过了十八个，陈凡排第三，方敏排第五。方科长把合格的人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谈话，轮到陈凡的时候，方科长把成绩单往他面前一搁：“考得不错。回去之后综合服务站怎么搞，你有想法没？”

“有。李家洼那个点基础好，李翠花能干，我打算让她当站长，我帮她把农副产品收购和废品回收的架子搭起来。刘圩黄老抠那儿废品回收已经跑顺了，再加农具租赁。靠山屯马主任那边运输户合作模式跑通了，直接往上套。”

方科长点了点头：“县社拨的经费专款专用，花在哪儿你心里得有数。回头把预算报上来。”

陈凡应下。出了办公室碰见方敏，方敏正蹲在走廊里等她男人来接，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陈凡，我那个点在靠山镇，离你们镇不远。往后收农副产品的时候两边搭个手？”

“搭。你那边的花生要是收多了运不出去，我让马主任的运输户过去拉。”

方敏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那说定了。回头你那边综合服务站挂牌，我过去看看。”

陈凡回到镇上那天下午，陈大强骑着三轮摩托来接他。半个月没见，陈大强又黑了一圈，下巴上冒了层青茬，看着比之前结实了。他接过陈凡的提包往车斗里一搁：“凡哥，这半个月的账我记了，你回去对一遍。送错一回货，赔了四条秋裤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陈凡上了车斗，拍了拍车帮子：“四条秋裤多少钱？”

“一块二一条，总共四块八。”

“扣一半。剩下的一半算学费。”

陈大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发动了。

回到供销社，林副主任把一张表拍在柜台上：“李家洼那个综合服务站的牌子，县社统一做的，下周就能挂。李翠花听说让她当站长，昨天特意去镇上理了个发，说要‘精神面貌跟上’。”

陈凡把表收好，想起一件事：“林叔，赵经理那边最近咋样？”

“百货公司门脸翻新完了，上礼拜重开的业。头三天搞促销，人不少。但这几天冷下来了，我路过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的还是那几样货，家电专柜没开起来，说是‘还在进货’。”

陈凡没再多问，蹲下来把县社发的材料往柜子里码。陈大强搬完货过来帮忙，码到一半突然冒了一句：“凡哥，赵经理上礼拜来找过我爹。”

“找你爹干啥？”

“我爹没细说，就说是‘聊聊入股的事’。我跟我爹说了，百货公司的事咱不掺和，陈凡咋说你咋听。”

陈凡把最后一摞材料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爹听你的了？”

“听了。我爹说‘凡子那孩子心里有数，听他的没错’。”

陈凡乐了，拿脚踢了踢陈大强屁股：“行了，明天跟我去李家洼挂牌子。你当副站长。”

陈大强愣住了：“我？副站长？”

“综合服务站归供销社管，站长李翠花管卖货，你管收农副产品和废品。你要是不想干——”

“干！我干！”陈大强搓了搓手，“那啥……凡哥，副站长有工资不？”

“有。一个月十八块。转正的名额我也给你报上去了，林叔批了。”

陈大强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拿手抹了把脸，闷声说了句：“凡哥，我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

“行了。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干，你爹那头猪我包了，年底给你家留条后腿。”

陈大强使劲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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