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综合服务站

李家洼综合服务站挂牌那天，李翠花把头发剪短了，穿了件供销社新发的蓝布褂子，胸口别了朵纸扎的大红花，站门口迎人。陈凡让王胖子从镇上买了两挂鞭炮，陈大强搬了张桌子搁门口当签到处，马主任从靠山屯拉来两箱暖水瓶当贺礼，黄老抠拎了一兜子自家地里刨的花生，搁柜台上说“给来办事的群众嚼个嘴”。

林副主任剪的彩。剪完了说两句，也没多说，就一句：“综合服务站开在村里，就是让老百姓少跑腿、多办事。你们干得好，县社给挂牌。干不好，牌子摘了拿回去烧火。”底下老百姓哄笑，李翠花脸涨得通红，赶紧拿手把牌子擦了擦。

第一天挂牌，业务就来了。刘圩的刘老栓头一个上门，拎着二十斤花生，说“听说这儿收花生，比镇上收购站贵两分？”陈大强把验级筛子搬出来，抓了把花生搁筛子里晃了两下，看了看出仁率，又拿手掂了掂分量：“栓叔，您这花生干透了的，出仁率七成往上，按一级收，四毛四一斤。二十斤八块八，您数数。”刘老栓接过钱数了两遍，咧嘴笑了：“比镇上多挣四毛，还省了跑腿，这服务站管用。”

后头排队的跟着往前挤，有拎鸡蛋的，有扛着破铁锅来卖废品的，还有问喷雾器咋租的。陈大强管收农副产品，李翠花管卖货和租农具，陈凡在柜台后头来回转悠，哪个环节卡住了就上去搭把手。一个上午下来收了八十斤花生、三十斤鸡蛋、一堆废铜烂铁，租出去两台喷雾器，还卖了四箱肥皂。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翠花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槛上，边吃边跟陈凡说：“凡子，这综合服务站比光卖货强多了。原先一天卖十来块钱就到头了，今天半天卖了三十多。”

“这才刚开始。往后秋收，花生、玉米、黄豆大批下来，你这儿能成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但有一条——账不能乱。陈大强管收，你管卖，各记各的账，晚上碰头对一遍。对不上就查。”

李翠花使劲点头：“大强记账我看了，比原先仔细多了，连碎了一瓶煤油都标了‘损耗’。”

陈凡看了陈大强一眼，陈大强正蹲在院里拿扫帚扫花生壳，听见这话也没抬头，耳朵尖有点红。

挂牌第三天，靠山屯镇的马主任骑着车子来取经，围着服务站转了两圈，把陈大强验花生的筛子借走了，说“回去照着做一个”。第五天，方敏从靠山镇打来电话，说她那边的综合服务站也挂上了，问陈凡能不能把验花生的流程写一份寄过去。陈凡让陈大强写，陈大强憋了一晚上，拿圆珠笔誊了三页纸，第二天寄走了。

半个月下来，李家洼综合服务站的流水在全县五个试点里排第一。方科长在县社简报上点了个名，林副主任拿着简报在供销社门口念了一遍，念完了把简报贴墙上，底下拿钢笔写了行小字：“李家洼综合服务站站长李翠花、副站长陈大强。”

陈大强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正搬货，手里抱着两箱肥皂站那儿看了半天。王胖子从旁边过，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咋了，看傻了？”

“没有。就是……头一回看见自个儿名字上墙。”陈大强把肥皂码到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胖子，你说我爹要是看见这个，能不能把那张检查书从墙上撕下来？”

“你爹那张检查书还贴着？”

“贴着。去年下耗子药那事，他让我写的，贴在堂屋正墙上，说‘啥时候干出人样了啥时候撕’。”

王胖子乐了：“那你回去跟他说，陈凡让你当副站长了，名字上县社简报了，看他撕不撕。”

陈大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赵经理的百货公司那边，果然跟陈凡预料的差不多。翻新门脸花了小两千，进的货又压了一批在仓库里，家电专柜进了十台电风扇，结果入秋了没人买，搁在货架上落灰。资金周转不开，赵经理又来找林副主任，这回话说得挺客气：“老林，供销社能不能给百货公司赊一批货？肥皂、暖水瓶、秋裤都行，我按进价拿，卖完了结账。”

林副主任把陈凡叫来，当着赵经理的面问了一句：“陈凡，你咋看？”

陈凡想了想：“赵经理，赊货可以。但得有个规矩——每个季度结一次账，拿百货公司的销售流水做抵押。要是下个季度结不上，拿货抵债。您要是同意，我明天让胖子把货单理出来。”

赵经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别的办法，咬牙应了：“行。季度结，拿流水抵押。”

赵经理走了之后，林副主任问陈凡：“你信他？”

“不信。但他拿销售流水做抵押，流水在银行走账，他做不了假。他要是到期不结，咱拿流水去银行一查，他赖不掉。”

林副主任把合同翻出来：“那合同我来拟。这事你盯着。”

陈凡应了一声，转头去仓库理货单。陈大强正蹲在仓库门口拿本子对库存，见他进来，抬头问了句：“凡哥，赵经理来赊货了？”

“赊了。”

“我听说他那百货公司家电专柜进了十台电风扇，搁秋天卖，这不是傻吗？”

“他不傻。他想着‘夏天没赶上，明年夏天早点进’。问题是钱压住了。”

陈大强想了想：“那咱要不要提醒他一句？电风扇搁到明年夏天，款子压一年，利息都亏了。不如退了或者降价处理。”

陈凡看了他一眼：“这话你去跟他说。”

“我？我去说？”

“你去找赵经理，就说‘凡哥让我来看看你们家电专柜的货，要是电风扇压得多，我们综合服务站帮着代销几台，抽一成手续费’。他要是应了，咱帮他清几台，赚个手续费。他要是不应，算咱没提。”

陈大强琢磨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行。我明天去。”

第二天陈大强真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挺微妙：“赵经理说‘不用代销，我自个儿能卖’。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办公室桌上搁着张纸，上面写‘电风扇降价处理’。”

陈凡笑了一下：“他嘴硬。你等着看，过不了一个月他得主动来找咱。”

果然到了月底，赵经理托人递了话，说“电风扇八折处理，综合服务站要是能帮着销几台，按原价一成给手续费”。陈凡让陈大强去拉了两台搁李家洼服务站门口，标了个“原价四十五，现价三十六”。李翠花在门口吆喝了一嗓子，两天卖完了。赵经理那边松了口气，资金周转开了一点，季度结账的时候没拖，按合同把供销社的货款结了。

林副主任把结账凭证收好，跟陈凡说了一句：“你这一手，既帮了他，也让他知道咱供销社说话算话。往后他再想使绊子，得掂量掂量。”

陈凡没接话，蹲在柜台后头拿算盘核这个月的流水。李家洼服务站半个月挣了八十多，比预想的还多。陈大强蹲在旁边帮着对账，对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凡哥，服务站往后还能加啥？”

“加的东西多了。农忙的时候租农具、收粮食，冬天卖煤球、收废铁，开春卖种子化肥。一年到头不闲着。”

陈大强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去把冬天的煤球路子摸一摸。”

陈凡把算盘归零，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摸清楚了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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