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赵经理收粮

陈建国下了三天棋，第四天晚上把陈凡叫到跟前。

“摸清楚了。”陈建国蹲在灶台前头，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灰，“赵经理收了六家种粮大户的粮，小麦和玉米都有，给价比镇上收购站高两分。但有一条——他不给现钱，打白条。说‘粮卖了再结账，最多一个月’。”

陈凡蹲在旁边拿火钳子在地上划拉：“哪六家？”

“刘老栓家、赵老四家、王老三家、还有村西头老孙家仨儿子，加起来得有八千多斤。”

“白条上写的啥？”

“刘老栓给我看了。就写‘今收到小麦若干斤，按每斤两毛四结算，一个月内付清’。底下赵经理签名，盖了个百货公司的圆章。”

陈凡把火钳子往灶台上一搁：“跟去年拉股的时候一个路子。拿公家的章打白条，钱不现结。他要是到期付不上，老百姓找谁去？”

陈建国拿烟袋锅敲了敲灶沿：“我也是这么跟刘老栓说的。老栓说‘赵经理是镇上的大经理，还能赖咱这点粮钱？’我说‘去年拉股那事你忘了？小赵和小李的钱差点没要回来’。”

“老栓听进去了没？”

“听进去一半。他说‘再看看吧，反正粮搁家里也是搁着’。”

陈凡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爹，明天你帮我约刘老栓他们几个来家里坐坐。我不劝他们不卖，我就把赵经理那百货公司的账算给他们听。”

第二天晚上刘老栓、赵老四、王老三三个人来了。陈凡把桌子搬到院里枣树底下，泡了一壶茶，拿了个算盘搁桌上。

“栓叔、四叔、三叔，赵经理收你们的粮，每斤高两分，对吧？”

刘老栓点了点头：“高两分。我家三千斤小麦，多卖六十块。”

“但打白条，一个月后付。我问一句——你们谁家等着这笔钱用？”

赵老四举手：“我等着。我家二小子秋天娶媳妇，就指着这粮钱凑彩礼。”

“那你等得到一个月后？赵经理要是拖到两个月呢？”

赵老四不吭声了。刘老栓替他说了句：“赵经理是公家人，不能赖账吧？”

陈凡把算盘推过来：“栓叔，咱算笔账。赵经理收你们八千斤粮，每斤高两分，他得多掏一百六十块。这钱他从哪儿出？他百货公司家电专柜压着五台电风扇卖不动，门脸翻新花了两千，去年拉股退了七八个人的钱。他手头能有多少活钱？”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不是说赵经理一定赖账。我是说，他手头紧，万一粮卖不出去，他拿啥付你们？到时候你们去百货公司要账，他给你拿两台电风扇抵？你拿电风扇回家干啥？搁院里吹风？”

刘老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碗底磕得响：“那你说咋办？粮搁家里也是搁着，收购站给价低两分。”

“镇上收购站给价低，但现钱。你们要是愿意，我让服务站把粮食收过来，价钱按收购站走，当场结现钱。我收完了往县城送，县城粮站给价比镇上高一分。我挣这一分，你们拿现钱，谁也不亏。”

赵老四先表态了：“我卖。现钱踏实。”

王老三跟着点了头。刘老栓琢磨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行，我信你一回。但有一条——你得当场点钱。”

“当场点。”

第二天陈凡让陈大强把三轮摩托开到村里，带着台秤和现金，挨家挨户收粮。刘老栓家三千斤小麦，过秤、装车、点钱，当场结清。赵老四家两千斤玉米，一样当场付。王老三家一千五百斤小麦，付完了还问了一句：“凡子，明年收粮你还来不？”

“来。往后每年都收。你们种多少我收多少，现钱现货。”

赵经理那边过了三天才知道这事。他找陈德贵递了句话，说“陈凡截了我的粮”。陈德贵这回没站赵经理那边，把话原样递给了陈凡，末了加了一句：“凡子，赵经理那白条的事，你自己掂量。我听说他收的那几家粮到现在还没付钱。”

陈凡当天下午去了趟百货公司。赵经理正在办公室里对账，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了，笑了一下：“陈凡？稀客。”

“赵经理，听说你收了几家粮，打的白条到现在还没付？”

赵经理脸上那点笑收了收：“粮还没卖出去，卖出去就付。”

“你收的时候说‘一个月内付清’。刘老栓那三千斤是上个月初收的，到今天一个月零三天了。”

赵经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凡，你收你的粮，我收我的粮，井水不犯河水。”

“赵经理，井水犯不犯河水我管不着。但老百姓等着粮钱办事，你拖一天他们急一天。你要是手头紧，我帮你出个主意——你手里那五台电风扇，我让服务站帮你处理。一台按原价六折卖，五台卖完了够你付一半粮款。剩下的一半你从百货公司流水里挤一挤，先把老百姓的钱结了。”

赵经理转过身来看了他几秒：“你帮我卖电风扇？”

“帮。但你得把白条先换成现钱付给老百姓。你把粮款结了，我明天就让服务站把电风扇拉走。”

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拉开抽屉摸出几张白条，拿笔在上面批了“同意付款”，签了名，又从保险柜里点了钱：“你拿去。五台电风扇的事明天我来找你。”

陈凡把白条和钱揣好，出了百货公司大门，拐去刘老栓家把粮款送了。刘老栓点完钱，拿手指头弹了弹票子，冲陈凡竖了个大拇指：“凡子，叔服了。往后你说啥时候收粮，我啥时候给你送。”

陈凡从刘老栓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赵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还亮着灯，心里清楚：赵经理这回是咬着牙付的钱。但电风扇还得帮他卖，百货公司不能倒——倒了镇上少一家做买卖的，老百姓少个买东西的地方。供销社跟百货公司是竞争关系，但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镇上买卖做大了，谁都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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