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电风扇

五台电风扇搁在百货公司仓库里落了大半年的灰，陈凡让陈大强拿三轮摩托拉到李家洼服务站门口，拿抹布一台一台擦干净，摆成一排。

李翠花围着转了两圈：“凡子，这玩意儿搁秋天没人要，你拉来干啥？”

“现在不卖。搁门口摆着，谁问就说‘过两天降价处理’。”

李翠花没听明白，但也没多问。过了两天，镇上赶集，服务站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人凑过来问电风扇多少钱。李翠花照着陈凡教的回：“过两天降价处理，您留个名儿，到时候通知您。”一天下来记了七八个名字。

过了三天陈凡让陈大强把五台电风扇拉回镇上，搁王胖子电子表铺子门口摆了张桌子，红纸写了“降价处理，原价四十五，现价三十”。又让王胖子在铺子里支了个喇叭，循环吆喝：“电风扇降价，最后五台，卖完没有。”

三十块一台，比原价便宜十五。镇上人围过来看，有人问“能不能再便宜点”，王胖子照着陈凡教的回：“不能。赵经理定的价，我就是帮着卖的。”问的人一听是百货公司的货，心里踏实了——公家的东西，不是来路不明的。头一天卖了两台，第二天又卖了两台，最后一台被粮站老周头扛走了，说“搁仓库里吹吹粮食，防潮”。

五台电风扇卖了三天，回笼一百五十块。陈凡让王胖子把钱装信封里封好，亲自送到赵经理办公桌上。

赵经理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信封愣了一下：“这啥？”

“五台电风扇的钱。三十块一台，卖完了。”

赵经理把信封拆开点了点，抬头看陈凡的眼神有点复杂：“你真帮我卖了？”

“帮了。但赵经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下回你再收粮打白条，我不帮了。这次是老百姓等着钱用，我垫了话才把粮款要回来的。你要是再拖，以后村里老百姓的粮我全收走，一粒都不给你留。”

赵经理把信封收进抽屉，沉默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句：“陈凡，你这个人，帮人归帮人，刀子嘴也是真刀子嘴。”

“赵经理，刀子嘴比笑面虎强。我明着跟你说不帮你打白条，比背后给你使绊子强。”

赵经理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写东西。陈凡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电风扇的事办完没两天，陈大强从砖厂那边跑来找他，手里攥着张纸条：“凡哥，地区社赵社长打电话来，说省社要在全省供销系统评‘农村商业综合服务示范点’，每个地区报两个，咱地区报了一个——李家洼综合服务站。赵社长说省社下个月来人验收，让咱提前准备。”

陈凡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两遍：“验收看啥？”

“赵社长说了三条——服务功能齐不齐、账目清不清、老百姓认不认。前两条咱心里有数，第三条他说‘随机抽十个老百姓问，认不认这个服务站’。”

陈凡琢磨了一会儿：“老百姓认不认，这事得提前摸一摸。你去找李翠花，让她把服务站开张以来所有来买过东西的、卖过粮的、租过农具的人列个名单，我挑几个挨个问一遍，看人家咋说。”

陈大强去了两天，回来把名单带回来了——一百多号人，本村的、邻村的，还有几个外镇的。陈凡挑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头一个来买种子出过问题的孙老太太、收粮时跟李翠花扯过皮的赵老四、还有靠山屯的马主任。

陈凡先去的孙老太太家。老太太正在院里喂鸡，看见陈凡来了，把手里的瓢一搁：“凡子？你咋来了？”

“婶儿，跟您打听个事——你在李家洼服务站买过种子，后来出苗不好，翠花给你补了半斤。你觉得这个服务站行不行？”

孙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糠：“咋说呢，出过一回岔子，但翠花那闺女态度好，补了种子，还教了咋泡种。后来我补种的那块地出苗比头一茬还齐整。现在买种子我还去她那儿。”

陈凡记了一笔，又去了赵老四家。赵老四正在院里劈柴，见了他把斧头往地上一砍：“凡子，你是不是来问服务站的？我跟你实话实说——以前我去镇上买袋化肥得扛着走回来，现在服务站就有，贵一毛钱我也认。省脚力。”

陈凡跑了七八家，老百姓的说法都差不多——服务站方便，价格公道，出了小毛病有人管。他把这些话原样记下来，回头跟李翠花说：“省社来人问的时候，你别背稿子，就照老百姓说的这些回。人家问啥你答啥，答不上来的就说‘这个我得回去查账本’。”

李翠花使劲点头：“那我把账本再理一遍，万一人家要看。”

省社来人那天是个阴天，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省社一个姓孙的处长，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话不多，进门先自己转了一圈。货架看了一遍，冰柜打开看了看，又蹲下来翻了翻农具租赁的登记本。转完了问李翠花：“你这个点一个月流水多少？”

“去年平均四十多，今年涨到六十了。开春卖种子那阵子最多，一天卖了三十。”

孙处长点了点头，又问：“你个人一个月挣多少？”

李翠花愣了一下，拿眼看陈凡。陈凡点了下头。李翠花实话实说：“工资十八块，年底有分红，去年分了四十多。”

孙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陈凡站在旁边没插嘴，等孙处长转完了往外走的时候才跟上去：“孙处长，我们这儿还有个砖厂和县城分销点，要不要去看看？”

孙处长摆了摆手：“看一个点就够了。你这个点做好了，别的点照着学。砖厂和分销点我回去看材料。”

人走了之后李翠花长出一口气，拿手拍胸口：“吓死我了。那个孙处长面无表情的，也不知道中不中。”

“等信儿吧。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不中也不亏。”

半个月后县社下来通知——李家洼综合服务站评上了全省“农村商业综合服务示范点”，省社给了块铜牌子，还拨了五百块奖金。林副主任把铜牌子挂在服务站门口，李翠花拿抹布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见人影。

陈凡把五百块奖金分了分——李翠花一百、陈大强一百、剩下的三百搁在服务站账上当周转。陈大强拿了一百块，当天就去镇上给他爹买了双棉鞋，剩下的揣兜里攒着。

林副主任看着铜牌子挂稳当了，把陈凡叫到办公室：“省社评上了，下一步县社肯定要在咱这儿开现场会。你准备准备，到时候还得你上去讲。”

陈凡把这话记在心里。讲不讲的他倒不怵，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省社这块牌子挂上了，往后服务站可以卖的品类更多了。种子化肥农药已经跑顺了，下一步能不能加个“农机代销”？县农机公司那边正愁卖不动手扶拖拉机，要是能跟服务站挂上钩，让老百姓在服务站就能订农机，县农机公司送货上门，服务站抽个手续费，又是一笔进项。

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打算明天去找方敏商量商量。方敏县城铺面那边也跑顺了，让她回来一块儿琢磨琢磨农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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