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农机代销

陈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

方敏正蹲在铺子门口拿抹布擦柜台腿，见他从三轮摩托上跳下来，直起身捶了捶腰：“大老远跑来，啥事？”

“好事。李家洼服务站评上省里的示范点了，省社拨了五百块奖金。我寻思着趁热打铁，再给服务站加个品类——农机代销。”

方敏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涮：“农机？手扶拖拉机那种？那玩意儿一台好几百块，老百姓买得起？”

“买不起整台的可以买小的。喷雾器、水泵、脱粒机，这些几百块以下的农机，老百姓凑凑能买。县农机公司那边我问了，仓库里压着一批手扶拖拉机和小型脱粒机，卖不动，正愁找销路。咱服务站帮着代销，卖一台抽五十块手续费，农机公司送货上门，咱不压货不垫钱。”

方敏拧干抹布擦了擦手：“不压货不垫钱这买卖能干。但你得让农机公司把样机送到服务站摆着，老百姓看见实物才敢买。”

“我下午就去农机公司谈。”

县农机公司在县城西街，门脸挺大，仓库更大，里头码着一排手扶拖拉机和脱粒机，灰扑扑的落了厚厚一层土。经理姓吴，四十来岁，秃顶，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见陈凡来了站起来递烟：“供销社的陈凡？久仰。方科长跟我提过你。”

“吴经理，跟你谈个买卖。我那边服务站有二十多个点，想帮你们代销农机。样机你出，我出地方和人，卖一台抽五十块手续费，卖不掉的你拉回去，我不压货。”

吴经理把烟掐了，拿脚碾了碾烟头：“二十多个点？你那个服务站一个月能卖几台？”

“头一个月不敢说，三五台应该能走。农机这东西跟肥皂不一样，老百姓买之前得看、得摸、得问。服务站开在村里，老百姓出门就能看见样机，比你搁县城仓库里落灰强。”

吴经理琢磨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看仓库去。”

仓库里手扶拖拉机有十二台，小型脱粒机二十台，喷雾器水泵堆了一地。陈凡挨个看了遍，拖拉机是县农机厂去年出的，质量没问题，就是款式老，颜色灰扑扑的。脱粒机倒挺实用，小而轻，适合一家一户用。喷雾器和水泵不用说，庄稼人离不开。

“吴经理，这样——手扶拖拉机我拿两台样机，脱粒机拿五台，喷雾器水泵各拿十台。你先别收钱，卖完了按月结账。卖不掉的你拉回去。”

吴经理咬了咬牙：“行。但有一条——你服务站得挂我们农机公司的牌子，写‘县农机公司指定代销点’。”

“可以。牌子你做，我挂。但底下得加一行小字——‘陈家村供销社综合服务站’。两家联名，谁也别压谁一头。”

吴经理笑了一声：“你小子，寸步不让。”

“让了往后就说不清了。”

样机第三天送到了李家洼。陈大强骑三轮摩托跑了三趟，把两台手扶拖拉机和五台脱粒机拉到了服务站门口。李翠花头一回见拖拉机上村，围着转了好几圈，拿手摸了摸轮胎：“凡子，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

“你搁门口摆着，有人问就说是县农机公司代销的，比县城便宜五十块，坏了上门修。头一个月卖不出去我兜底。”

李翠花把牌子挂上了，又拿红纸写了“农机代销，比县城便宜”贴在拖拉机脑门上。头三天没人问。第四天赵老四过来买煤油，看见拖拉机站那儿，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问李翠花：“这玩意儿咋卖？”

“手扶拖拉机四百八，比县城便宜五十。脱粒机一百二，比县城便宜十块。你要买我让大强给你开回去，帮你调试好了再走。”

赵老四围着拖拉机转了五圈，蹲下来摸了摸轮胎，又站起来拍了拍座位：“能赊不？”

“赊不了。但可以分期——先付一半，剩下的秋收后付清。县农机公司跟服务站签个协议，按手印就行。”

赵老四咬了咬牙：“我回去跟婆娘商量商量。”

第二天赵老四领着他婆娘来了。婆娘围着拖拉机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费油不”，李翠花照着陈凡教的话回：“一天两毛钱的油，顶你家用牛耕地快三倍。”婆娘掰手指头算了算，点了头。赵老四当场付了二百四，签了分期协议，陈大强帮他把拖拉机开回了家。

头一台卖出去之后，后头就好办了。赵老四开着拖拉机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是“从翠花那儿买的，比县城便宜，大强帮着调试好了才走”。隔了三天，王老三来买了台脱粒机。又过了一个礼拜，邻村刘老栓他侄子跑来问手扶拖拉机还有没有货。

一个月下来，手扶拖拉机卖了两台，脱粒机卖了三台，喷雾器水泵卖了十几台。陈凡跟吴经理结了一次账，刨掉手续费服务站净挣了二百多。吴经理在电话里嗓门比头一回见面时大了两倍：“陈凡！下个月再送五台拖拉机过去！脱粒机再送十台！”

陈凡把农机代销的账跟林副主任报了一遍。林副主任听完拿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圈：“农机代销这个路子跑通了，往后别的镇也能学着干。但有一条——分期付款的协议得收好，秋收后收不上来钱，你得去催。”

“催的事让陈大强去。他跑腿利索，脸皮也厚。”

林副主任把报表收进抽屉：“行。那下一步你打算干啥？”

“下一步把农机代销铺到其他几个点去。靠山屯马主任那边运输户多，拖拉机好卖。刘圩黄老抠那儿地多，脱粒机好卖。一个点铺三五台样机，一个月走个十来台，手续费就够养站长了。”

林副主任把算盘拿过来拨了一通，抬头看了陈凡一眼：“你小子，越做越大了。当初卖冰棍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心里装着一本账，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陈凡笑了一下：“林叔，卖冰棍那会儿我可没想这么多。就是想着先把那五块钱挣回来再说。”

林副主任拿算盘敲了敲桌面：“行了，少贫。明天去县社开会，方科长点名让你把农机代销的事讲一讲。你准备准备。”

陈凡应下来，出了供销社大门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陈德贵蹲树底下跟人下棋，看见他过来抬头喊了一声：“凡子，听说你卖拖拉机了？”

“代销。帮县农机公司卖的。”

陈德贵落了个子，闷声说了句：“你爹昨天跟我说，你给大强发了奖金？”

“发了。他干得好，该发。”

陈德贵没再接话，低头继续下棋。陈凡走远了之后，听见他在后头跟棋友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比他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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