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县社汇报

汇报那天陈凡到得早，县社小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各镇的供销社主任和试点站站长。方科长坐主位，旁边还坐着地区社赵副社长，陈凡进门的时候赵副社长正端着搪瓷缸子跟方科长说话，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小陈，坐前头来。”

陈凡在第二排坐下，把材料搁在桌上。前头两个汇报的站长讲得中规中矩，一个讲“加强管理、提升服务”，一个讲“扩大品类、增加收入”，方科长听了没说什么，赵副社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轮到陈凡，他站起来没急着讲，先掏出一张纸贴在黑板上，上面画了个简笔画——一个方框写着“服务站”，左边箭头指向“卖货”，右边箭头指向“收粮”，下边箭头指向“租农具”，上边箭头指向“代销农机”。

“各位领导，我就讲一件事——服务站的‘加’法。李家洼服务站开张的时候只卖日杂，一个月流水四十。后来加了收农副产品，涨到六十。再后来加了农具租赁和农机代销，现在一个月流水九十多。加一样品类，多一条来钱的路。但加不是瞎加，得看老百姓缺啥。老百姓缺啥？缺省脚力的、缺省工夫的、缺个靠谱人来管事的。”

赵副社长在底下拿笔敲了敲本子，抬头问了一句：“农机代销的分期付款，坏账多不多？”

“赵社长，分期协议上写明了秋后结清，服务站有人跟进催款。眼下卖出五台拖拉机、七台脱粒机，到期没收回来的只有一笔——赵老四家那台，秋粮还没卖，他自个儿跑来说‘再宽限半个月’，我让陈大强去看了看，他家粮囤着没卖，不是赖账，就宽了半个月。利息不加，但下次再分期，得拿粮做抵押。”

赵副社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问。

散了会，方科长把陈凡叫到办公室，赵副社长也在。方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县社刚下来的，你看看。”

陈凡拿起来扫了一遍——县社要在全县推广“农村商业综合服务示范点”经验，选了五个镇做第二批试点，每个试点镇给一千块扶持资金，条件是“由首批示范点站长担任辅导员，一对一帮带新点”。

“方科长，辅导员啥意思？”

“就是你去教新站长怎么干。李家洼那边李翠花已经跑顺了，陈大强也能顶一部分。你腾出手来带一带新点，一个月跑两趟，教他们摆货、记账、收粮验级。”

“行。哪五个镇？”

方科长拿笔在文件背面写了五个镇名递过来：“靠山屯、刘圩已经定了。剩下三个镇你推荐。”

陈凡看了看名单：“赵庄、陈圩、李塘。这三个点基础不差，老板也勤快。就是缺人教。”

方科长把名单收回去报县社了。赵副社长等方科长走了之后把陈凡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了句：“小陈，省社那边最近在提一个事——‘农村商业网点建设要跟县城的批发体系挂上钩’。你那个县城分销点是个雏形，但太小了。有没有想过搞个正经的批发部，往全县各镇代销点供货？”

陈凡心里一动：“赵社长，批发部得压货，本钱大。”

“本钱的事可以想别的办法。地区社正在跟银行谈一笔‘农村商业扶持贷款’，利息低，专门扶持供销社系统搞批发。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

“要多少本钱？”

“先报个三五千的。你砖厂有利润，服务站有流水，供销社有资产做抵押，贷款批下来不难。”

陈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块本钱，压肥皂毛巾暖水瓶这些日杂，再压一批农机配件和种子化肥，往全县三十多个代销点供货。批发价比零售价低一成，代销点多挣一成，他走量挣钱。一个月走个两千块的货，刨掉本钱和运费，净挣一两百。

“赵社长，我回去写方案。写好了报给您。”

赵副社长拍了拍他肩膀：“抓紧。贷款额度有限，报晚了就给别人了。”

回镇上的路上陈凡坐在三轮摩托斗里，脑子里一直在转批发部的事。王胖子开着车，扭头问他：“凡子，县社开会说啥了？”

“说了个大事。要搞批发部，往全县代销点供货。”

“批发部？那得多少钱？”

“三五千。”

王胖子手里的车把晃了一下：“三五千？你哪来那么多钱？”

“贷款。地区社帮着递材料，利息低。”

“那万一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把砖厂和服务站抵出去。但我觉得亏不了。全县三十多个代销点，一个点一个月进一百块的货，就是三千多流水。刨掉成本和运费，一个月净挣两三百，一年下来贷款就还清了。”

王胖子把车开稳了，想了想：“那批发部搁哪儿？”

“镇上。老孙家那块地不是还有两间空房吗？腾一间出来当仓库，另一间当门面。我再添两个货架、一个柜台，花不了几个钱。”

王胖子拿手拍了下车把：“凡子，你说咱这买卖咋越滚越大了？从五块钱卖冰棍滚到现在贷款搞批发。”

“滚着滚着就大了。只要每一脚都踩实了，不踩空，就滚得下去。”

回到镇上陈凡把赵副社长的话跟林副主任说了。林副主任拿笔在纸上写了“贷款”俩字，又画了个圈：“贷款可以，但得把账做漂亮了。银行来查账，看见你流水清楚、利润实在，才敢批钱。你明天把砖厂和服务站的流水全理一遍，报上去。”

陈凡应下来，第二天开始理账。陈大强帮着把砖厂的出货单和收款单全翻出来，李翠花那边把服务站的流水本子送到镇上。陈凡拿算盘打了两天，把近半年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连一分钱的零头都对上了。

材料报上去半个月，赵副社长打电话来：“贷款批了。三千块，期限两年，利息比银行低两厘。你明天来县社签字。”

陈凡挂了电话，把消息跟林副主任说了。林副主任听完拍了拍他肩膀：“批发部的事你放手干。镇上这边我帮你盯着。”

陈凡当天下午去镇上找老孙头把村东头那块地剩下的两间房也租了下来，一间做仓库一间做门面。又去县社签了贷款合同，把钱转到了供销社的账上。回头跟王胖子说了一句：“胖子，批发部的事你来管。进货你跑，出货你送，账我来记。”

王胖子一拍胸脯：“没问题。但有一条——你得先教我认货。肥皂暖水瓶我认识，农机配件那玩意儿我认不全。”

“我教你。三天认不全，你请我吃馄饨。”

“三天认全了呢？”

“我请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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